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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梨走出包厢的那一刻,天光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她的影子。
风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旗袍的下摆还残留着昨夜被卷起的褶皱,像一朵被揉烂的玫瑰,贴在腿根。
她打车回宿舍,一路把脸埋进风衣领子,闻到上面残留的烟草与精液的腥甜,甜得苦,苦得咸。
她想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宿舍的镜子蒙着一层灰。
她站在镜前,慢慢解开风衣。
镜子里的人瘦得像一截被风吹断的芦苇,锁骨深得能盛住一整汪月光,腰窝那道银白的旧疤在冷灯下像一条沉睡的蛇,随时会醒来咬她一口。
她抬手,指尖颤抖着抚过那道疤,触感冰凉,却烫得她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成心……”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回来了。”
可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只有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像两口烧红的井,井底烧着魔鬼的火。
舞团的实习通知是在第三天来的。
一封烫金的邮件,像一封迟到的赦令。
她站在阳台上,风把她的头吹得乱七八糟,像一团被揉烂的黑绸。
她点开邮件,看见“恭喜周玉梨同学成为a市芭蕾舞团实习独舞演员”那行字时,忽然笑出了声。
笑得眼泪往下掉。
她知道,这是雪给她的礼物。
也是雪向她索取的代价。
入团的第一天,她穿了最干净的白练功服,腰窝的旧疤在紧身衣下隐成一道银白的月弧。她站在把杆前,音乐响起的那一刻,舌尖的雪化开了。
疼痛像被谁温柔地摘走,只剩一种近乎神圣的轻。
她起跳了。
grandjeté在空中停滞的那一瞬,白色练功裙绽开,像一朵被月光吻过的百合;32圈fouetté,她转得又快又狠,羽裙炸成一团旋转的乌云,羽冠的流苏甩出凌厉的弧线。
教练站在镜前,眼睛亮得像两簇火。
“玉梨,”下课后,教练把她叫到办公室,声音低得像叹息,“你今天……像被神吻过。”
玉梨低头,睫毛在脸颊投下两片颤抖的影。
“谢谢老师。”
教练看着她,眼神复杂,像在看一朵注定要凋零得最艳的花。
“但我得问你一句,”教练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肉,“你是不是……在用什么东西?”
玉梨的呼吸瞬间乱了。
她想解释,想说没有,想说那是幻觉,可喉咙里滚出的却只是一声细细的呜咽。
教练没让她说话,只叹了口气,点了一支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盘旋,像一条懒洋洋的锁链。
“你知道玛戈·芳婷吗?”教练的声音低得像叹息,“她跳《天鹅湖》跳到骨头都碎了,还在吸可卡因,说那是她的翅膀。”
“你知道努里耶夫吗?杜冷丁、安非他命、海洛因……他跳《海盗》跳到心脏停了三次,还在笑,说『我终于飞了』。”
教练看着她。
“玉梨,”教练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你还年轻,你有天赋,你有未来。”
“别让那些东西,把你毁了。”
玉梨哭了。
哭得像个终于被看穿的孩子。
她点头,哭着点头,哭得眼泪把练功服的前襟浸出深色的水痕。
可她心里知道,
她踩不下刹车了。
因为雪已经和她的血混在一起了。
因为成心的怀抱,只在雪里才有温度。
因为黑天鹅的翅膀,是魔鬼借给她的。
而她,已经爱上了那对翅膀。
爱到愿意,把自己整个钉在上面。
永不坠落。
也永不飞回人间。
她走出办公室时,天空下起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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