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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乔嘉树的家（第1页）

大学里最后的一个冬天，腊月二十八，山区的积雪在背阴处凝结成坚硬的冰壳，像给蜿蜒的山路镀了一层凹凸不平的琉璃。

周若媛裹着件看不出品牌的羽绒服，执意钻进了乔嘉树那辆租来的二手大众。车门关上的瞬间，陈旧的密封条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车厢里顿时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机油味和旧皮革的气息。

“真的不用叫家里的车？”乔嘉树第三次向她确认。

后视镜里，周家派来的奔驰车队仍在不远处闪着双跳灯，像一群被遗弃的困兽。

周若媛已经利落地把长挽成马尾：“这车挺好的，暖气够足，我们路上不会冷。”她伸手调大出风口，塑料旋钮出“咔哒”的脆响。一边又拿起手机，拨通了司机的号码：“李叔，你们回去吧。我和爸爸说过了，两三天就回来。不用担心。”

听到电话里司机无奈的回应后，周若媛挂断了电话，对乔嘉树说：“出吧，看看你这一学期学车的成果怎么样？”

乔嘉树苦笑一下，“不怎么样，我慢点开，确保安全第一。”说着，就动了车子。

车轮碾过第一段结冰路面时，底盘与凸起的冰碴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周若媛却像现新大陆般扒住车窗，鼻尖几乎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你看！那边的冰挂像不像水晶帘子？她指着阳光下闪闪亮的冰棱，眼里跳动着孩子般的雀跃。

五个小时的颠簸后，导航机械的女声终于宣告：您已到达西和乡。乔嘉树紧绷的肩膀也随之放松下来。远处，几缕炊烟在铅灰色的天空下袅袅升起，那是他们此行的终点——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偏僻村落。

清水村是典型的空壳村，平日里只剩下佝偻着背的老人和满山跑的孩童。唯有年关将近时，外出打工的游子陆续归来，才给这个凋敝的村庄注入些许生气。村口的歪脖子枣树下，几个裹着棉袄的老人正眯着眼打量这辆陌生的大众车。

随着海拔不断攀升，平整的柏油路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被货车碾出的沟壑状泥浆路，融化的雪水混合着牲畜粪便，在深深的车辙里荡漾出浑浊的波纹。每次轮胎陷入深坑，都会激起一片泥浪，在挡风玻璃上炸开棕色的烟花。

小心！乔嘉树突然猛打方向盘，车身剧烈倾斜的瞬间，周若媛精心固定在支架上的手机像断了线的风筝般滑落，不偏不倚地栽进副驾驶座位下的一滩积水里。车厢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水花声和周若媛短促的惊呼。

乔嘉树下意识伸手去捞，却听见周若媛噗嗤笑出了声：看来我的手机要先体验一下乡村生活了。她抹了抹溅到脸上的泥点，反倒安慰起一脸歉意的乔嘉树，没事，正好换个新的。沾着泥渍的手指在座椅上留下几个俏皮的圆点印痕，像雪地里突然冒出的野莓。

最险峻的盘山路段，结冰的路面让轮胎不断打滑。乔嘉树不得不下车给车轮绑防滑链，回来时现周若媛正用湿巾擦拭她被冻红的手指。她低头呵气的样子太专注，没注意到自己羽绒服下摆已经拖进了泥水里，昂贵的羊皮靴更是糊满了泥浆。

“后备箱有双雨靴……”乔嘉树话音未落，周若媛已经推开车门跳进及踝的泥泞中。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悬崖边，突然转身张开双臂，山风把她的马尾吹成飞扬的旗帜：“嘉树！这里的云海比瑞士还漂亮！”

那一刻，碎雪落在她睫毛上，像给这个锦衣玉食的姑娘突然添了三分山野灵气。乔嘉树望着她冻得通红的鼻尖，突然想起第一次在图书馆见到她时，那个抱着一摞厚厚书籍的身影——原来冰雪聪明的表象下，骨子里始终藏着这般不管不顾的莽撞与赤诚。

当车子终于驶入村口，周若媛突然按住乔嘉树准备熄火的手：“等等！”她从包里掏出两个红包，又摘下自己的珍珠手链塞进去，“这样厚度才够。”见乔嘉树欲言又止，她眨眨眼：“就说是你攒的实习奖金。”车窗外，听见动静出来张望的村民们，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辆挂着城里牌照的破车，以及车里那个笑得比山茶花还明艳的姑娘。

转过最后一个山坳，乔家那座灰瓦土墙的老屋出现在视野里。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烟囱歪斜地冒着青烟。院墙是用碎石和黄泥垒的，裂缝里塞着破布条挡风。乔嘉树熄火时，车轮正好压过门口结冰的污水沟，溅起的泥点子落在周若媛的羊皮靴上。

“要不……你在车里等？”乔嘉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表情十分犹豫。

周若媛已经推开车门。寒风卷着雪粒子扑面而来，她看见屋檐下挂着的那串干辣椒在风里晃荡，褪色的春联残片在墙皮上簌簌作响。

屋里传来一阵慌乱的碰撞声。乔父趿拉着露棉絮的棉鞋冲出来，身上那件中山装明显是刚翻出来的，折痕还僵直地支棱着，套在棉袄外面又显得鼓鼓囊囊的。乔母跟在后面，枯瘦的手拼命拍打围裙上的面粉，却让那件洗得白的碎花围裙更脏了。

“周、周小姐……”乔父的喉结上下滚动，粗糙的大手在裤缝上蹭了又蹭，终究没敢伸出来。

周若媛把手里印着“周氏百货”的礼盒往地上一放，直接握住老人开裂冰凉的手掌：“叔叔，叫我媛媛就行。”她的掌心触到那些厚茧时，感觉像是握住了粗糙的树皮。

乔嘉树站在一旁，看着木讷的父母，忙解围似的说：“快进屋吧，外面这么冷。”

乔父仿佛惊醒了一般，忙不迭地说：“对对对，快进屋，快进屋。”

乔母忙打起厚厚的棉帘子，让大家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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