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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尚书府呜咽的风卷过抄手游廊,带起枯叶翻滚的窸窣碎响。
东厢书房的窗棂紧闭,隔绝了本就吝啬的天光,唯有一盏孤灯在案头跳跃,昏黄的光晕勉强笼罩着摊开的《女诫》。
卢雪晴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膝盖骨抵着坚硬的地面,寒意透过薄薄的裙裾,早已渗入骨髓,冻得骨头缝里都像结了冰碴。
她的背脊却挺得笔直,不敢有丝毫松懈。空气凝滞如陈年的胶,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沉闷的压力。
“啪!”
一声脆响猛地撕裂了死寂,惊得案头灯火狠狠一跳。
一只上好的白瓷茶盏被重重掼在紫檀木小几上,盏盖滚落在地毯上,出闷响。
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到卢雪晴的手背上,烫出一小片刺目的红痕。
她下意识地缩手,又立刻强迫自己稳住,指尖死死抠住冰冷的金砖缝。
“哼。”
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冷笑从头顶砸下,带着冰碴般的寒意。主母杨氏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淬毒,“卢雪晴?”
她端坐在上宽大的酸枝木圈椅里,背对着窗外仅存的一点灰白天光,整个人陷在浓重、压迫的阴影中。
只有髻上那支赤金嵌红宝的凤凰步摇,偶尔反射出幽冷刺目的光。
“凭你也配姓范阳卢?”
那声音又冷又硬,每一个字都敲在人心尖上,“一个贱婢肚子里爬出来的下贱秧子,祖上积了几辈子德,才让你托生在这范阳卢氏的屋檐下?嗯?”
卢雪晴垂着头,视线死死定在身前那一小方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模糊地映着主母端坐如山的轮廓。
她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掐得生疼,唯有这点尖锐的痛楚,才能压住胸腔里翻涌的东西。
“让你读书,”卢崔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恩赐般的尖刻,“那是抬举你!是天大的恩典!你以为是为了什么?让你学那些酸腐文章,去做什么才女清名?”
她顿了顿,阴影中那双眼睛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低垂的头颅。
圈椅扶手被她保养得宜、戴着硕大翡翠戒指的手指用力扣住,指节泛白。
“皇后娘娘!”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如同念诵神谕,“娘娘凤心仁厚,最是爱惜有才情、知书识礼的女子。这才是你该日夜跪着叩谢的恩典!懂不懂?”
她猛地倾身向前,那张被阴影模糊却凌厉的脸庞似乎逼近了几分。
凤凰步摇剧烈晃动,赤金光芒在她额角鬓边乱闪。
“要么——”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像淬了剧毒的冰锥,“你就给我使出浑身解数,爬到皇后娘娘的凤榻边上去!做娘娘脚下一条最听话、最会摇尾巴的狗!讨得她老人家一丝半点的欢心!”
“要么——”她拖长了音调,冰冷的目光如有实质,在卢雪晴低伏的脊背上逡巡,如同评估一件器物的最后用途,“你就给我滚进东宫!去伺候太子殿下!便是做个端茶递水、暖床叠被的侍妾,那也是你这贱胚子几辈子修不来的造化!”
空气仿佛彻底冻结。窗外,一阵更猛烈的风刮过,吹得枯荷残梗出呜呜悲鸣。
杨氏霍然起身,沉重的阴影整个压下。她几步走到卢雪晴的书案前,宽大的裙裾带着浓烈昂贵的沉水香气扫过地面。
她伸出手,端起案头那盏早已凉透的残茶。杯壁粗糙,茶水浑浊。
她手腕一翻。
哗啦——
冰冷带着陈茶涩味的茶水,兜头盖脸,无情地泼洒在摊开的《女诫》上。粗糙的纸张瞬间被浸透、肿胀、绵软。
漆黑的墨字在茶水的洇染下迅化开,模糊成一片片污浊的墨团,尤其是那个硕大的“德”字,墨迹被冲得肆意流淌,像一张骤然被泪水糊花、扭曲变形的脸几片泡开的茶叶粘在湿透的书页上,如同丑陋的疮疤。
茶水顺着桌沿滴滴答答。落下,砸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声音空洞而清晰。
“看清楚了?”
她的声音从卢雪晴头顶落下,带着尘埃落定的冷酷和不容置疑的权威。
她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庶女,目光如同看一件被打上烙印的货物,“你爹,户部尚书”她刻意加重了官职和名讳,字字如钢印烙铁,“他青云直上的梯子,就该由你的骨头,一节一节,给我搭结实了!”
书房内死寂一片。唯有那被茶水浸透的《女诫》,还在无声地滴着水。嗒……嗒……嗒……
她的眼泪就像这茶水一样一滴一滴掉在金砖上。
卢雪晴依旧跪着,垂着头。视线死死锁在书页上那个被彻底泡烂、面目全非的“德”字上。
它扭曲着,膨胀着,无声地嘲笑着。掌心的刺痛早已麻木,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冷,比身下的金砖更寒彻百倍。
那冰冷顺着脊椎爬升,冻结了翻涌的气血,也冻结了眼底最后一丝挣扎。
时间仿佛被粘稠的冷意和滴答的水声凝固。
卢雪晴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被彻底抽去筋骨般的顺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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