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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叫头遍时,阳坡地就飘起了淡淡的雾,糜穗上的露水凝得比往常重,沾在粗布褂子上,没一会儿就洇出片深色。苏晚秋握着新镰刀,指尖在刀刃上轻轻蹭了蹭——磨得锃亮的刀锋映着雾色,比去年那把钝镰刀好用十倍。她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村民,三十多号人分成五组,每组都拿着新镰刀、推着打谷机,连六十多岁的老村长都扛着个竹筐,准备装割下的糜穗。
“大家先割东边熟透的!”晚秋挥了挥镰刀,声音穿透晨雾,“东边地势高,要是下小雨也不容易积涝,先把熟得透的收了,免得芽!”昨天夜里她听天气预报(是陆承泽从公社借来的旧收音机听的),说今天傍晚会有小雨,要是不赶在雨前收完一半,糜穗泡了水,籽粒就容易霉。
村民们齐声应着,弯腰开始收割。镰刀割过秸秆的“唰唰”声,很快在坡地上响成一片。张婶蹲在晚秋旁边,镰刀挥得又快又稳,可没割几捆,就“哎哟”医手捂着手——磨得太急的镰刀划破了掌心,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婶子,你先歇着,让李大夫看看!”晚秋赶紧放下镰刀,从兜里掏出块干净的布条(是李小丫昨天送的),要给她包扎。
张婶却把手往身后藏,咬着牙继续割:“没事!就破了点皮,这点血换口吃的,值!”她往掌心吐了口唾沫,蹭了蹭,又举起了镰刀。周围的村民见了,也都加快了手里的活——谁都知道,多割一把,冬天就多一口粮。
苏小石头拎着个小竹篮,跟在李大叔身后捡掉落的糜穗,小短腿在地里跑着,时不时蹲下来把散落在泥里的籽粒抠出来,放进篮子里:“李大叔,你看我捡了这么多!”李大叔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刚想说让他慢点儿,就见小石头脚一滑,摔在地里,篮子里的糜穗撒了一地。小石头没哭,爬起来就往回捡,掌心沾了泥也不管——他记得三姐说过,一颗籽粒都不能浪费。
晚秋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暖又酸。她悄悄摸出桃木梳,指尖沾了点灵泉水,混在自己的水壶里——等会儿歇气时,让张婶喝点,伤口能好得快些。她知道,不能让灵泉水太显眼,只能这样悄悄帮衬。
正割到一半,陆承泽从公社方向跑来了,裤脚沾满了泥,脸上却带着喜色:“晚秋!有眉目了!公社书记说,要是能证明咱们村的口粮确实不够,就同意减公粮!”他昨天去公社,刚进门就被张富贵拦着,说他“无理取闹”,还好他早有准备,把从老村长那里拿来的土地记录、去年的口粮分配表,还有今天早上刚割的糜穗样本都带了去,硬闯着见到了公社书记。
“真的?”晚秋停下手里的活,眼睛亮了,“书记要啥证明?咱们现在就能准备!”
“要县农技员来测产!”陆承泽抹了把脸上的汗,“书记说,要是测产结果显示,交完两成加派的公粮后,人均口粮不到三百斤,就按原配额交!我已经托人去县里请农技员了,估计下午就能到!”
村民们一听,手里的活更有劲了。老村长拄着竹筐,笑得烟袋锅子都歪了:“好!好!只要能减公粮,咱们就是连夜割也值!”
可没高兴多久,天就变了——雾散了,却没出太阳,反而阴沉沉的,风也带着潮气,眼看就要下雨。“加快度!先把打谷机推到高坡上,割下来的糜穗赶紧脱粒!”晚秋大声喊着,率先扛起一捆糜穗往打谷机那边跑。村民们也都动了起来,有的扛糜穗,有的推打谷机,有的帮着脱粒,连张婶都忘了手上的伤,跟着搬糜穗。
打谷机“嗡嗡”地转着,金黄的籽粒顺着出粮口往下掉,落在铺好的粗布上,堆成了小堆。苏小石头守在布边,时不时用手把散落的籽粒拢在一起,生怕丢了一颗。晚秋看着堆积的籽粒,心里踏实了不少——这都是大家的活命粮啊。
下午两点多,县农技员终于来了,还带着两个助手,扛着测产用的秤和账本。张富贵也跟着来了,三角眼一直盯着测产的工具,嘴里念叨着:“我看你们就是想偷懒,这么好的收成,还怕交不上公粮?”
晚秋没理他,把农技员带到地里,指着不同区域的糜苗:“同志,您看,咱们这地是阳坡地,看着好,其实土层薄,下面都是石头,今年能有这收成,全靠大家起早贪黑护苗。您测产时,可得把留种的、还有地里损耗的都算上。”她还把早上捡的瘪粒样本拿了出来,“您看,还有些籽粒没长饱满,这些都不能算进可交公粮的产量里。”
农技员点点头,蹲下身开始测产——先选了三块有代表性的地,割下糜穗,脱粒、扬净,再称重、算亩产。张富贵在旁边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测出来的亩产虽然比去年高,但扣掉留种的、损耗的,再按人均算口粮,确实刚够三百斤,要是交两成加派的公粮,人均就只有两百五十斤,根本不够过冬。
“怎么样?我没骗您吧?”陆承泽把去年的口粮记录递给农技员,“去年咱们村就有不少人吃野菜粥,今年要是再加派公粮,冬天肯定有人饿肚子。”
农技员看完记录,又跟公社书记通了电话,最后对大家说:“经测产,雁归村的实际情况确实困难,公社决定,公粮加派的两成免去,按原配额交!”
“太好了!”村民们瞬间欢呼起来,张婶激动得抹起了眼泪,连老村长都手抖着点了烟袋锅子。张富贵站在旁边,脸青一阵白一阵,想说什么,却被农技员瞪了一眼,只能悻悻地闭了嘴。
傍晚的小雨还是下了,但这时地里的糜穗已经收了七成,脱好的籽粒也都搬到了村里的仓库,盖得严严实实的。村民们坐在仓库门口,分着带来的玉米芯饼和野菜汤,虽然简单,却吃得格外香。苏小石头捧着饼,咬了一大口,对晚秋说:“三姐,咱们有糜子吃了,冬天不用饿肚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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