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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谢澜之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是想为之前……所有的事……向你道歉。”
他终于说出了口。
这句在心头盘旋了无数日夜、几乎耗尽他所有勇气的话语。
他紧紧盯着她的脸,试图在那片冰封中找到一丝裂痕,一丝松动。
然而,什么都没有。
沐颜汐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甚至微微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冰冷而锋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道歉?”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寒冰的针,扎得谢澜之耳膜生疼,“谢澜之,你的道歉……太轻了。”
太轻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裹挟着北疆最狂暴风雪的巨石,轰然砸在谢澜之的心上,砸得他眼前一阵黑,脚下踉跄,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重重撞在身后冰冷的书架上,震得架子上几卷兵书哗啦作响。
“轻?”他几乎是本能地反问,声音因为震惊和某种被刺伤的痛楚而微微拔高。
他设想过她的冷漠,她的讥讽,她的拒绝,却从未想过,他耗尽心力、抛却尊严才吐出的歉意,在她口中,竟只配得上一个“轻”字?
“不然呢?”沐颜汐向前逼近一步,她身形依旧纤细,此刻却仿佛蕴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烛火在她身后跳跃,将她清瘦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如同沉默的审判者。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入谢澜之的眼底,毫不留情地剥开他试图维持的最后一点体面。
“谢澜之,你告诉我,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能抹平什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破闸而出的愤怒与悲凉,字字泣血,“能抹平当年你谢家算计我沐家,用我的嫁妆去填你父亲病榻前那个无底洞时的龌龊心思吗?能抹平你明明心里厌恶我,却还要为了那笔救命的钱妥协娶我时的屈辱和自私吗?”
她的质问如同连珠炮,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砸得谢澜之脸色煞白,嘴唇翕动着,却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深埋心底的阴暗角落,被她毫不留情地掀开,暴露在烛光下,散着腐朽的气息。
“你不喜欢我,”沐颜汐盯着他,眼神冰冷,又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悲悯,她清晰地指向自己,“不喜欢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你的沐颜汐。大可以不娶!天下女子何其多,为何偏偏是我?偏偏要算计我沐家的钱?你觉得你是被家族逼迫的,是无可奈何的妥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讽刺:“那我呢?谢澜之!我沐颜汐又何其无辜?!我带着丰厚的嫁妆,满怀憧憬嫁入你谢家,所求不过是夫妻相得,举案齐眉!可你给了我什么?!”
“你享受了我带来的便利!”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每一个音节都像带着倒钩,狠狠刮过谢澜之的心脏,“你父亲靠着我沐家的银子延医问药,多活了那两年!你谢家靠着我的嫁妆田庄出息,维持着这表面光鲜的架子!你谢澜之在北疆搏命厮杀,后方家宅无忧,没有后顾之忧!这些便利,你享受得心安理得!”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可你一边享受着这些便利,一边又毫不掩饰地厌恶着我对你的爱意!你觉得我痴缠,觉得我烦扰,觉得我的真心是你沉重的负担!你谢澜之何其清高!何其委屈!娶了我这么个满身铜臭、只会痴缠你的女子,真是辱没了你谢大将军的清名!”
“你觉得自己是被逼的,憋屈?”沐颜汐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寒冰炸裂,“可你憋屈,就能成为你纵容你谢家那一大家子人作践我的理由吗?!”
“纵容”二字,如同两把烧红的匕,狠狠捅进了谢澜之的肺腑。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我……”
“你什么?!”沐颜汐厉声打断,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眼中燃着熊熊的怒火,那是积压了太久、被欺辱了太久的血泪控诉,“你谢澜之是瞎子吗?还是聋子?!你娘克扣我份例,拿我嫁妆贴补你那些不成器的兄弟时,你看不见?你大嫂指桑骂槐,讥讽我商户女出身、配不上你谢家门楣时,你听不见?两个小崽子们见风使舵,对我阳奉阴违时,你感觉不到?我冬日里炭火不足,冻得手生冻疮,夏日里连碗冰镇的酸梅汤都要看你娘脸色时,你难道从未踏进过后院一步?!”
她一步步逼近,谢澜之被她眼中那炽烈的恨意逼得步步后退,直到脊背再次抵上冰冷的书架,退无可退。
“谢澜之!你明明只要睁开眼,就能看到的真相!你明明只要侧一下耳朵,就能听到的风言风语!可你做了什么?!”沐颜汐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锐,几乎穿透屋顶,“你选择了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你选择了装聋作哑!你默许了他们的欺辱!因为你心里也觉得,我沐颜汐,配不上你谢大将军!我活该用我的嫁妆供养你们,活该承受这一切!因为娶了我,是你谢澜之这辈子最大的屈辱和污点!”
“我真替那两年的自己不值得!”她眼中终于有泪光在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那泪光折射着烛火,如同破碎的星辰,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绝望,“怎么会瞎了眼,喜欢你这种自私自利、懦弱卑劣的人!”
“自私自利”、“懦弱卑劣”!
八个字,如同八道惊雷,接连劈在谢澜之的头顶!
他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混杂着巨大羞耻和被彻底戳穿的暴怒瞬间冲上头顶,烧得他眼前一片血红!
他是谁?他是北疆令狄人闻风丧胆的昭武校尉!
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
他的刀下亡魂不知凡几!
此刻竟被自己的妻子,用如此不堪的词语钉在了耻辱柱上!
“住口!”一声压抑着狂怒的低吼从他喉间迸出,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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