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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追上那辆绿皮火车（第1页）

第一百零二章追上那辆绿皮火车

考完一模，校门口的玉兰花开了，自行车轮碾过花瓣，停在十字路口。谢添年扫了眼红灯，还剩三十秒，他拿出手机，点开和宋星照的聊天框，照例给他发了个小太阳表情包。

那天宋星照突然问他填志愿的事儿，他盯着周考排名看了半天，最後道：“看高考成绩。”

宋星照回了个句号，之後一周他没再发短信，直到爷爷开庭那天，谢添年收到了两张伦敦公寓的照片，宋星照问他住四楼好还是住八楼好，他回了个八。

宋星照发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看图应该是他自己画的，图片右下角有个熟悉的小黑点，他每次画完都忍不住签名，有些地方签不了他就画个点代替。

谢添年长按保存了照片，宋星照又道：“我明天去银行存四十万定期，你呢，下周是不是要考一模？这场考试应该挺重要的吧？我们对面楼的普高也拉起横幅，昨晚下了一场雨，今早横幅全粘在墙上，老校长气坏了，一直在问哪个大聪明往墙上涂胶水，根本没人搭理，後来他路过我们这层楼，夸我们比普高乖。他就嘴上这麽说说，晚上夜宵又全做给普高吃，我们去迟了只能啃不锈钢盆。”

谢添年弯了弯唇角，从相册里找了张小刺猬吃面的表情发过去，这是宋星照年前画在自己草稿纸上的插画，上周晚自习翻到那一页，心像被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划过，没来由的想给宋星照打个电话，想跟他说“我想见你，想看你画更多的画，拍更多的照片……你能不能等我四年，等我走进你的城市。”

班主任从後门走进来，路过後排靠窗的位置，谢添年把手机藏进袖子里，一路注视着他擦掉今天的高考倒计时，改写明天的日期。

百日誓师结束後，日子不经过，九字还没待两天，就变成了八。

还剩89天高考，谢添年犹豫了，现在说还太早，他想等爷爷的案子尘埃落定，等欠款还清，等自己孑然一身，毫无牵挂地离开棠水县……

可宋星照愿意等他吗？

红灯变绿灯，玉兰花瓣吹到路的另一头，谢添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骑车到家，律师带了一沓口供材料等在门口，今晚作业挺多的，他没时间翻，见缝插针地听律师说完爷爷打人的理由，眼神沉了沉，坐在桌前看着那一叠材料，没打开，也没动笔写作业。

老爷子说他恨张半仙，恨他多年前没能将亲爹拉回正轨，更恨他躺在病床上，没法再对宋星照洗脑。

那天发生的事被印成一叠口供材料，院里的香樟叶打着旋乱飘，母鸡蹲在爷爷那间屋门口下了个蛋。谢添年收回视线，大脑乱糟糟的，莫名放下笔，翻开那叠材料。

一月下了两场雪，口袋里的银行卡微微发烫，老爷子收了赵总的钱，却不能帮她做事，心里一着急跟张半仙呛了几句，吵着吵着，两人因为一张银行卡大打出手，年轻的小护士拦不住，老爷子一拳捶到张半仙的脸上，张半仙吃痛地骂人妖生出来的小孩不可能正常，找他写再多的符纸都没用。

这话一下子戳中老爷子心底的敏感神经，他推开赶来的保安，猛地举起木拐砸中张半仙的胸口。正常人挨这麽一遭也得在医院躺个四五天，更何况一个刚从icu出来的七十岁老头。

张半仙死了，老爷子因过失致人死亡罪被判处七年有期徒刑。八月中旬，法院第二次开庭审理，谢添年忙着打工没出庭，老爷子也没再上诉，一切尘埃落定，宋星照办完签证，从签证大厅出来，在一楼的芒北咖啡店买了一杯青提茉莉冰美式，又酸又苦，拍张照发给谢添年，晚上才收到回复：“回头，我买了你喜欢的桂花拿铁。”

姥姥家旁边有个小公园，宋星照坐在秋千上，重新读了一遍短信，倏地回头，谢添年晃了晃手提袋，“拿铁的冰化了，一会儿再给你补根冰棍行不行？”

头顶的路灯在他走过来的那一秒亮了，宋星照用力眨了眨眼睛，道：“你什麽时候来的？怎麽不让我去车站接你？”

谢添年擦掉塑料杯上的水珠，插上吸管，“刚到，车站门口新开了一家咖啡店，我看生意挺好就买了一杯，尝尝看？”

宋星照没接咖啡，头偏过去尝了一口，“一般，没学校门口的好喝。”

谢添年轻轻捏了下他的後颈，“你的还是我的？”

宋星照立刻炸毛，“废话，不是你的xx大学，难道是我的？你压根没看我发你的机票对不对？”

谢添年顺着毛撸，“看了看了，下个月二十四号从首都飞希思罗机场，到时候我请假送你去北京。”

他眼神沉了沉，咬住吸管，擡头问：“送我到了北京，然後呢？”

“坐绿皮火车回来呗，刚开学不能逃课啊。”谢添年从书包夹层里掏出一个信封，“六千三百零一块，要不给你找个点钞机数一下？”

“大晚上谁愿意借你点钞机？我告儿你啊，抢劫银行犯法。”宋星照接过信封，一下捏到微微凸起的硬币，“你怎麽还能多欠一块钱？”

“律师费和生活费加一起，刚好多出一块钱。”谢添年换一只手握咖啡，宋星照抓住他手腕，“别拿走。”

“你不是说味道一般吗？”他翻出高三常吃的荷氏薄荷糖，宋星照没接，“再普通也是你买的，下个月我就喝不了。”

“再等四年，等我拿到留学奖学金就去找你。”谢添年剥一颗糖塞嘴里，宋星照闻着淡淡的薄荷味，荡起秋千，“为什麽不肯花我的钱？”

“我不想被你包养。”谢添年揉了揉他後脑勺，眼底藏着三分温柔，七分坚决。

宋星照垂下眼睫，心里有点乱，说不上来为什麽，总感觉有个塑料袋在眼前乱飘，始终无法落地。

“谢添年，你怕不怕哪天我们会断联？”他歪着脑袋问，谢添年把吸管递到他嘴边，“不怕，大学老师不收手机。”

“靠，我居然找不到理由反驳。”宋星照用力推了一下他的肩，一口吸完桂花拿铁，想了很久，盯着地上紧密相连的影子道：“记得随身带充电器。”

“好。”谢添年牵起唇角，剥开糖纸，头一次吃糖不是为了写作业，他含在舌尖，慢慢等它化开。

在国内的最後一个暑假，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拿铁和薄荷糖味，这是从高三教室里带出来的味道。

後来日历连换了三本，手机从翻盖变成全面屏，谢添年出国前的那个夏天，抽空回了趟老家，县高还是老样子，校门口的电子屏闪动着新一轮的高考倒计时，教室里贴满励志横幅，讲台上堆着几本久违的《南方凤凰台》。

门卫室里的挂钟转了一圈又一圈，保安大爷一手摇着蒲扇，一手叼着烟，看向对街的早点铺拉开卷帘门，包子热气蒸腾，隔壁淮南牛肉汤店又坐满背书的学生……

2014年的夏天，认识宋星照的第五个年头，谢添年跑过高三的操场，飞过海峡，慢慢地，慢慢地，离棠水县好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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