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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建兵手脚麻利地摞好碗筷塞进木盆,扯过门后那件粗布褂子往肩上一搭,脚步已经迈向院角的自行车,回头时嗓门透着一股催促的急:“别磨磨蹭蹭,早去早回,赶得上晌午的热饭。”
他弯腰拍掉车座上的浮土,脚一勾踹开支架,回头见杨春花还愣在屋门口,眉头当即拧成了结:“春花?什么呆!赶紧的!”
杨春花心口“咯噔”一下,攥着抹布的手松了又紧。
她磨蹭着挪到院门口,目光却总往村口的方向飘,嘴里含糊应着“来了来了”,脚下却像坠了铅块,每一步都沉得慌。满脑子都是怎么圆那个谎——到了娘家,苏建兵见不到珍珠,该怎么说?说去邻居家了?还是提前走亲戚了?可万一他要等,甚至要跟着找,那纸糊的谎话一戳就破。
正乱着,苏建兵已经跨上了车,一只脚撑在地上,抬着下巴朝她递眼神:“上来啊,还站着?难不成要我下来扶你?”
杨春花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凑过去。手刚搭上后座,就被苏建兵一把拽住胳膊拉了上去,硌得慌的车座顶得她屁股生疼,可她半点心思都顾不上,只觉得风一吹,心里的慌劲儿就往嗓子眼冒。
自行车铃“叮铃”一声脆响,苏建兵脚下猛地力,车子顺着坑洼的土路往前冲。车轮碾过碎石子,车身颠得厉害,杨春花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悬在半空落不了地。
“你说珍珠这丫头,咋就恋着外婆家?眼里就没我这个爹?”苏建兵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杨春花的心猛地一提,忙顺着话头接:“许是……许是想娘做的贴饼子了,前儿我去,她还念叨着那口焦香呢。”
“也是,娘的贴饼子确实勾人。”苏建兵没起疑心,脚下蹬得更有劲,“等接了珍珠,咱就在那儿蹭顿饭,正好陪咱爹喝两盅。”
杨春花干笑着应着,手心却早沁出了汗。眼看着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杨树越来越近,她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紧了,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真到了家门口,这戏该怎么演下去?
就在自行车刚拐过镇口那条窄巷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建兵!苏建兵!”
苏建兵心里一震,抬头就见村西头的老木匠周师傅骑着车,慌慌张张地从巷口冲出来,老远就挥着胳膊喊:“建兵!别往前走了!你家侄女念塘,在砖瓦厂搬砖时被砸了脚,现在还在镇上医院躺着呢!”
“什么?”苏建兵脸色骤变,猛地捏紧车闸。
杨春花没防备,身子往前一栽,慌忙抓住他的衣角才稳住,心跳得快要蹦出来。
苏建兵顾不上扶她,急得声音都紧:“念塘那边出事了,我得赶紧去医院!你自己去娘家,把珍珠接回来。”
杨春花心里猛地一松,竟悄悄涌上一股窃喜——这苏念塘,倒成了救急的挡箭牌。
她暗自咬牙:要不是怕珍珠的事露馅,才懒得让他去管这扫把星的死活,最好……可转念又慌了,自己一个人来接珍珠,这谎更难圆了。
她压下眼底的复杂,脸上挤出担忧的神色,忙点头:“你快去吧,路上小心!珍珠这边我跟她说,你放心。”
苏建兵应了一声“好”,迅调转车头,朝着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车轮卷起一阵尘土,转眼就没了影。
杨春花望着他的背影,长长舒了口气,才转身往娘家走。没多会儿就到了门口,正见她娘夏兰蹲在石阶上,低着头择着扁豆。
她顿了顿脚步,把眼底那点未散的慌乱压下去,脸上堆起热络的笑,扬声喊:“娘,我回来了。”
夏兰抬头,手里还捏着半根扁豆,目光下意识往她身后扫,没见着苏建兵和珍珠,手上的动作就慢了些:“建兵和珍珠呢?没跟你一块儿来?”
杨春花走上前,蹲在她娘身旁,轻轻将身后的菜篮子放在门墩上,声音压低了几分:“建兵本来跟我一起来的,半道上听说……念塘在砖瓦厂被砖头砸了脚,急着去医院了。”
“念塘?”夏兰眉头微蹙,手上的动作戛然而止,目光锐利地紧盯着她,满脸困惑,“她不是应该在学校里专心读书吗?怎么会跑到砖瓦厂去干活?”
杨春花的眼神微微闪烁,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还不是李家那摊子事……李建国做木工锯断了手指头,在家躺着;他媳妇失踪了,李老太又病恹恹的总吃药。家里没了收入,念塘只能一边上学,一边去砖瓦厂打零工贴补家用。”
夏兰听完,重重叹了口气:“当初若不是你非要把念塘赶出门,她何至于寄人篱下,落到这步田地?”
这话像针似的扎在杨春花心上,她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急着辩解:“娘!您怎么能这么说我?当初明明是她害得我流产,而且是建兵他娘要赶她走,怎么倒怪起我来了!”
“你们苏家的事,我懒得管。”夏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但你记着,做事别太绝,免得遭报应。”
这话堵得杨春花没法接,心里却更慌了——珍珠的事不说不行,万一苏建兵回头问起来,更没法圆。可看着母亲的脸色,她又迟迟开不了口。
夏兰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便有了数,没再追问,只是把择好的菜放进竹篮,叹道:“有话就说,别闷在心里,娘家还能给你撑腰。快进屋歇着,灶上温着糖水,先喝两口暖暖。”
杨春花起身进屋,端着灶上的糖水碗,手却微微颤,目光总往院门口瞟。勉强抿了两口,把碗往灶台上一放,声音里带着慌:“娘,珍珠……珍珠去省城上学了。”
“哐当”一声,夏兰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扁豆洒得满地都是。
她冲到屋里一把抓住杨春花的胳膊,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都拔高了:“省城?那地方虽不远,可她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独自去,没户口咋上学?村里的学费都够喝一壶了,省城的学杂费不得翻几番?你哪儿来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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