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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一个老太她手里攥着根烧火棍,一进院门,她没有说话,只是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朱秀红面前,枯瘦的手指因用力而青筋暴起,用力举起手里的烧火棍,带着破风的呼啸就朝朱秀红的后背砸去,嘴里还骂着:“你个丧良心的!还有脸在这儿哭!我打死你这个败坏门风的东西!”
烧火棍擦着肩头落下,朱秀红像被烫到的猫般猛地向后缩身,膝盖在青石板门槛上磕出闷响,整个人连滚带爬地翻到院心的泥地上,髻散开大半,尖叫道:“娘!娘你别打!我是秀红啊!”
“我没你这个闺女!”老太气得浑身抖,拖着烧火棍在地面划出刺啦火星,脚步踉跄却步步紧逼,“当年你卷着钱跟野男人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水生!怎么没想过这个家!现在回来就知道撒泼污蔑人,我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我们朱家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一个闺女来!”
朱秀红狼狈地在院子里躲闪着,布鞋在泥地上打滑差点摔倒,散乱的头糊在汗湿的脸上,腋下夹着的蓝布包“啪嗒”掉在地上,被她自己慌乱中踩了个黑脚印,带子应声扯断。
她一边绕着晾衣竿转圈躲闪,一边哭喊:“我错了娘!我真的错了!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弥补水生的!你别打了!”
她是朱秀红的老娘,也住在古塘村。
以前农村有个风俗,一村嫁一村不用漏工分。
自从朱秀红跟人跑了,她老娘在村里说话都矮了一截,经常被人指指点点,抬不起头来。
在o年代的农村,生活作风问题是非常严重的“高压线”,一旦触碰,几乎等于身败名裂。
朱秀红“跟人跑了”的行为,在当时的环境下,对她自己、她的娘家以及留下的丈夫和孩子来说,都会被贴上“不正经”“作风有问题”的标签,在村里抬不起头,甚至影响到孩子的婚嫁和前途。
村支书慌忙拦住朱母,“打也不是个事,得想个解决办法。”
李建国见状,箭步冲上去从斜后方环住朱母颤抖的肩膀,双臂使力将人往后拖,另一只手死死攥住烧火棍末端往上抬,虎口被震得麻。
朱母被李建国拽着,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朱秀红,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最后,她猛地挣脱李建国的手,转身跪在李建国面前:“建国,娘知道不该提这个要求,水生需要娘,就让秀红回来吧。”
看着跪在身边的丈母娘,李建国立刻弯下腰将她扶起:“娘,您先起来。”
看着丈母娘老泪纵横的模样,李建国心里也一阵酸涩——朱秀红走后这些年,丈母娘隔三岔五就来院里帮衬,春种时送新摘的菜苗,秋收后给水生送来过冬的棉衣,就连村里传他和苏念塘娘闲话最凶的时候,她也从没上门质问过一句,只是默默帮着照看水生。
这份情分他记在心里,可一想到朱秀红当年的绝情和对孩子们的伤害,又觉得如鲠在喉。让她留下,对不起自己这些年来受的屈辱;赶她走,又辜负了眼前老人多年的恩情。
李建国只觉得胸口像压着块石头,左右为难间,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娘我”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一旁的苏念塘看出李建国的为难,她赶紧来到他身边,细声细气却异常坚定地开口:“李叔,我知道没有娘的滋味有多苦……朱婶毕竟是水生哥的亲娘啊。”
他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知道我不该多嘴,可我真的不想水生哥像我一样……”
李建国猛地转头看向她,眉头紧锁:“念塘,你……”
苏念塘迎上李建国的目光,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满满的恳切:“李叔,我知道朱婶以前做错了事,惹您和奶奶生气了。可是……她毕竟是水生哥的亲娘啊。”
他望着李建国紧绷的侧脸,难过地说道,“我娘不在了,我知道没有娘的滋味有多苦。水生哥现在还有娘,哪怕……哪怕她犯过错误,也该给她一个弥补的机会。我知道我是个孩子,不该管大人们的事,可我真的不想水生哥像我一样,这辈子都活在没有娘的遗憾里……”
李建国看着念塘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听着他带着哭腔的话语,心里的火气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消了大半。
他张了张嘴,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罢了,让她先回来住段时间吧,看看她的表现再说。”
村支书见状,赶忙打圆场:“建国,你看念塘这孩子多懂事。秀红,你要是真有悔改之心,就先好好表现,别再惹事。好好对待这两个孩子,好好过日子。”
朱秀红听后,眼眶泛红,她走上前,对着李建国和村支书深深鞠了一躬:“我……我知道我以前不是人,做了很多错事。可我真的想改,想好好和水生、念塘一起过日子。建国,你就给我这个机会吧,我保证,以后一定好好做人,好好对待这两个孩子。”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也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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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国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要我接受你可以,但你得写份保证书,当着村支书和你娘的面写出来,保证以后好好过日子,不再惹是生非。”
朱秀红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笔尖在粗糙的纸上洇开一小团墨渍。她望着“保证书”三个字,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当年摔门而去时何等决绝,如今却要靠一纸承诺乞讨原谅。墨水在纸上晕开的痕迹,多像这些年她在水生心里刻下的疤啊。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用力到泛白,心里反复默念:这次一定要稳住,为了水生,就算跪碎了膝盖也要把这日子重新粘起来。
保证书写完,李建国眉头依旧紧锁如铁,指节因用力叩击桌面泛出青白,沉声道:“字据在这,以后要是再犯,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苏念塘悄悄松开攥得白的衣角,指尖还残留着布料的褶皱印痕,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自己没娘的苦,怎能让水生哥再受一遍?
朱婶纵有万般不是,终究是生养水生哥的亲娘啊。他作为外人,能做的不过是给这份破碎的亲情一个重新黏合的机会。
眼角余光瞥见李水生垂在身侧的手缓缓蜷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节泛出与年龄不符的青白色。
朱母颤巍巍地从袖中摸出那块边角都磨毛了的帕子,在眼角反复擦拭,可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擦不完。
她浑浊的眼睛里,既有对女儿当年荒唐行径的愧疚,也有对李建国最终松口的释然。
她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攥住李建国的手,声音哽咽:“建国,谢谢你……谢谢你还愿意给秀红一个机会。”说完,便在村支书的搀扶下,一步一挪地走出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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