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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塘跨进家门时,正见她娘苏秀坐在桌边纳鞋底。
她杵在门槛边,手指绞着衣角犹豫半晌——红霞往二叔家塞纸条的事如鲠在喉,想说,又怕娘怪她多管闲事;可不说,心里又总悬着块石头。
最终,她还是咬了咬下唇,凑到桌边,把事儿一五一十说了。
苏秀手里的针线猛地顿住,针尖悬在布面上,眉头也跟着拧成了疙瘩。
苏秀听后忽然想起前些天交公粮的事:那天所有人都往同一个地方去,后来李建国还跟她提过,那地方瞧着怪得很——说是旅馆,没挂半块招牌;说是普通住户,门窗却封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不肯露。“这地方实在蹊跷。”她低声嘀咕,语气里满是疑惑。
思来想去,苏秀抬头看向念塘,语气沉了几分:“念塘,你二叔家的事别掺和。眼下你最该做的,是把书念好,争取考上重点中学,这比啥都强。”
“娘您放心!”苏念塘立刻挺直腰杆,“我肯定能考上,到时候准让您脸上有光!”
苏秀没再接话,只是低头继续纳鞋底。
她心里清楚,苏老太家的浑水沾不得,她只想跟念塘安安稳稳过日子,再不想卷入那些糟心事里。
可苏念塘终究没按捺住。
接下来几天,她还是悄悄留意着二叔苏建兵的动静。
后来听潘红霞说,二叔从那天起就很少回家,大多时候都住在厂里。
念塘心里顿时有了数:二叔肯定知道王强和杨春花的苟且事,不然好端端的,怎会总不着家?说到底,男人都要面子,二叔又是个好强的人,真把事闹开,丢的是整个苏家的脸面,他自己脸上也无光。
念塘轻轻叹了口气,心里竟对二叔生出几分理解。可一想到王强和杨春花的所作所为,她又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指节泛出白痕。
记着娘的话,念塘压下心思,打定主意不再掺和这档子事。
日子转眼到分田到户的第二年,古塘村的空气里,连农闲时的闲散味儿都淡了。
从前一到这时候,村里男女老少总爱凑在门口晒太阳、唠嗑,烟袋锅子递来递去能聊大半天;如今却没了这光景——年轻人都到处抢着找盖房的零活干,家家户户的日子,总算有了点起色。
李建国也是这股“忙潮”里的一个。农忙时,他扎在自家田里,从播种到收割,汗珠摔八瓣地守着庄稼;田垄里的活儿一歇,他就扛起磨得亮的刨子、锯子,走街串巷帮人打衣柜、做板凳。他人实诚,手艺又好,给的工钱也公道,口袋里的票子,慢慢就鼓了起来。
不过最让村民们念叨的,还是杨春花。听说她在外头做买卖,前些日子回村时,竟带回来一个银灰色的录音机——听说是托人从省城才买到的稀罕物。这东西一亮相,立马成了全村的新鲜事,大人小孩都围着看,连说话都放轻了声,眼里满是新奇。
在那个年代,录音机可是紧俏货,没有百八十块钱拿不下来,寻常人家连想都不敢想。
苏念塘倒没心思凑这热闹。她知道娘一个人干活辛苦,所以每天的家庭作业,都在课堂上就完成了,回家就能帮衬着做事。
这天,苏念塘正围着灶台忙活午饭,听见院门口有动静,抬头一看,是娘背着冰棍箱子回来了。
她赶紧端起灶台上的搪瓷缸——里面盛着晾好的凉白开,快步迎了上去。
苏秀接过缸子,仰头猛灌了两口,这才腾出力气把肩头的冰棍箱子卸下来。在桌边坐下后,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叹着气说:“最近天气凉了,孩子们又都上学了,冰棒不好卖了。”说着掀开箱盖,里面还躺着o根裹着油纸的绿豆冰棒,“早上走了好几个村,才卖出去十多根。吃过饭,我再去你们学校那边试试。”
“好呀!我回头让水生哥帮您一起卖!”苏念塘立刻接话,眼里满是雀跃。
苏秀却摆了摆手,笑着揉了揉她的头:“你呀,专心上你的学就好,这点事不用你操心。”
吃过午饭,苏秀把剩下的o根绿豆冰棒摆得整整齐齐,背着箱子往学校去。
正是下午上课前的空档,校门口的老槐树下聚着些打闹的学生,一见有卖冰棒的,几个馋嘴的孩子立马围了上来,攥着兜里的几分钱,怯生生地要了冰棒。
苏念塘刚从教室出来,就看见娘站在树影里递冰棒的身影。
她正想走过去,身后突然传来苏珍珠一阵尖声尖气的笑。
只见苏珍珠手里攥着两张皱巴巴的角票,晃悠着走到冰棍箱子前,下巴抬得快碰到天:“哟,这不是念塘她娘吗?怎么还在校门口卖冰棒啊?哪有我娘厉害——我娘在公社供销社当售货员,天天坐在凉房里数钱呢!”
她说着,又转身对着围观的同学,故意把声音拔高了几分,满是炫耀:“我娘除了上班赚钱,现在还做着大生意呢!”
周围跟苏珍珠一起出来的几个学生,也跟着故意哄笑起来。
苏念塘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攥着衣角的手紧了又紧,想上前理论,却被娘用眼神拦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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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珍珠却没打算停手。
她掏出钱,“啪”地拍在冰棍箱子上,语气蛮横:“剩下的冰棒我全买了!”
苏秀愣了愣,还是把o根冰棒都取了出来,用油纸仔细包好,递了过去。
谁料苏珍珠接过冰棒,反手就“哗啦”一声全扔在地上。用脚狠狠踩了上去,油纸裂开,绿豆沙混着冰水渗进泥土里。
她还故意碾了碾,扬着下巴对周围人嗤笑道:“这破冰棒,吃着都嫌牙碜,也就配扔在地上当泥踩!”
苏秀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伸手想去捡,手指刚碰到油纸角,又硬生生忍住——只是攥着箱子边缘的手,关节绷得泛了白。
苏念塘胸口像堵着团火,再也按捺不住。
她猛地冲过去,一把推开苏珍珠,眼眶涨得通红,声音却颤:“你不能这么侮辱我娘!卖冰棍怎么了?我娘凭力气、靠劳动挣钱吃饭,半点都不丢脸!”
苏珍珠被推得一个趔趄,塑料凉鞋在地上蹭出一道白印。
她立马尖声哭嚎起来,眼泪说来就来:“苏念塘你敢推我!我这就回去告诉我娘,让我娘找供销社主任告状,让你娘这冰棒生意彻底做不成!”
说着,她用手背抹着眼泪,捂着脸就往教室跑。可还没跑进教室门,就被迎面冲来的张婆子截住了。
张婆子头乱蓬蓬的,手里还拎着半袋刚从地里拔的青菜,喘得胸口起伏不停。
她一把抓住苏珍珠的手腕,急声喊道:“珍珠啊!别上学了!快回你家去!刚才我从你家门口过,见好几个戴大盖帽的警察进去了——听你家邻居说,好像是要抓你娘!你奶奶急得当场就晕倒了,你爹又不在家,你快回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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