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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呦”一声,房门打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油灯昏暗的光由门口投入屋内,照亮一个打补丁的桌子,两张凳子,一个木板床。
床上,躺着一位双眼浑浊、面色蜡黄的妇人,身上盖的被子似乎结了块,并不暖和,侧躺的妇人捂着胸口,不时的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他急急的抬腿进屋放下盘子就去看炉子上的药罐,见烧差不多了,麻利的倒到碗里,招呼了一声。“娘,我回来了,晚饭没吃啊?怎么还剩这么多?”
桌上一碗白粥、一盘青菜豆腐、两个杂面馒头,还有小金子刚刚放在上面的卤肉,他忙扶起床上的妇人,“娘,来。”
妇人眼睛往亮光的地方看,但似乎看不太真切,听到儿子的声音忙摸索着儿子的手,慢慢靠坐起来,“溪儿你回来啦,娘吃过了,桌上的馒头和菜是给你留的,快吃。”
小金子是他在外面跑江湖行骗专门取的外号,本名姜溪。
姜溪不信,一看就没动多少,“娘,我在外面吃完回来的,我再陪你一起吃点吧。”
“娘吃过了,不饿,你吃。”枯瘦的手抓着床板边,侧着耳朵,似乎听到了有外人的声音,可儿子又没说。
“娘,别舍不得吃,我今儿找到活了,有钱了。”
“找到活了?不会是干苦力吧?那不行,你还小,还得长身体,压坏了就麻烦了。”
“不是,是酒馆里的账房,掌柜的看我机灵,让我试了三天,今天跟我说决定用我了,还提前把银子结给我了。对了,这还有一盘卤猪头,店里包饭,我们两天可以吃一顿肉,我特意攒着带来和娘一起吃,娘你吃点肉补补身子,好的快。”姜溪声音温和,说着早就想好的说辞。
妇人面上一喜,握住他的手,喃喃道,“好,好,我儿有出息了。娘不爱吃肉,溪儿吃。”
一筷子肉塞在妇人口中,姜溪笑道,“娘,一起吃吧。你不吃,孩儿也不吃了。”
“好,好,吃,娘吃。”妇人挂着笑,这块肉慢慢咀嚼着,她吃的慢,省着给儿子吃。
她知道自己身体不好,是姜溪的拖累,早晚是个死,现在不过是苟延残喘,只要姜溪有活干,就不会饿肚子。
陆不语及两名侍卫站在门口静静的看着这一幕,他身后的两名侍卫依旧面无表情,但陆不语的眼神却慢慢变了。看着姜溪如此小心细致的照顾他母亲,母子俩分食不多的饭菜,心里被骗的怒火似乎又淡了些。
妇人喝了药睡下后,姜溪带着陆不语到了深巷内一处僻静的角落,两名侍卫守在不远处,只要有任何不利举动,他们会立刻出手。
姜溪低垂着头,看着他手里的灯笼出神。
等了又等,膝头一软,他噗通一声跪到地上,磕了个头,今日如果不是陆不语那句话,姜溪知道,他会和狗三,大头还有六哥他们一样,人头落地,没准还会连累母亲。“大人,多谢您不杀之恩,多谢大人,放小人一马。”
“我不是什么大人,我姓陆。你既有老娘要养,为何和他们厮混在一起?还是做骗人的勾当。你说,只要你说实话,我不为难你。”陆不语还是想问清楚,“你是不是从外地逃荒来的?那人,真是你的母亲?亲生母亲?”
姜溪仰头看他,明明该气的动手,这人却面容平静,而且还笃定自己是逃荒来的,还知道母亲的事,难道,他从前就认识自己?
想了又想,还是没法和见过的人对上号。
要说实话吗?
他小心的偏头看了眼挺拔巍峨、面容冷硬的侍卫,咕咚一声,紧张的咽了口唾沫,王府的人要查他的底细,太简单了。
他想了想,决定直说,反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小人叫姜溪,骗您,是,是不得已。小人,却是外地逃难来的,当年,,,”
姜溪现在的娘是他的养母,两人十多年前乞讨着一路从南边到了京城,靠着养母赵氏给人绣花,洗衣,勉强住了下来。
赵氏绣活好,后来也攒了点银钱,还送姜溪到秀才那读了几年书。姜溪这个名字,就是当时教书的秀才取的,姜是他生母的姓。
两年前养母干活时洗坏了主家的一件丝绸石榴裙,不由分说就被打了一顿,不仅没得到工钱,还被丢了出来。
自那之后身体就大不如前,喝了不少药,就是不见好,有次甚至咳出血来。没了洗衣的活,加上点灯熬油刺绣,熬坏了眼睛。养母直觉时日无多,就告诉了他的身世,希望他以后烧纸时多烧她这份,也别忘了生母的份。
再后来,剩点钱也花的差不多了。姜溪机灵,退了学后做工也赚了钱,可赶不上吃药的花费。不得已借了狗三o两银子,还不上,后来就跟着一起骗人了。
他们演的那个,就是狗三看姜溪的情况提议的。每次骗人,得的钱他连十分之一都分不到,可不帮着一起骗钱,他们知道养母住的地方,他不敢赌。
姜溪的亲娘是福县下农户家的女儿,一场水灾毁了家乡,流离失所,为了活命他们辗转到县城,花光了不多的银钱,最后沦为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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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城里城外乞丐众多,也是那个时候认识的现在的养母,养母是个寡妇,无儿无女。姜溪五岁那年,亲娘得瘟疫走了,那年那场瘟疫带走了很多人,那座城几乎沦为死城。为了活下去,他们就一边讨饭,一边往北走,最终不知走了几年,竟走到了京城。
简单凄苦的身世,在那个岁月,一抓一大把,说的人已经麻木。可陆不语却有些动容,他想起被师父带上山时是七岁,而他也是个小乞丐,他没爹没娘,只能和其他乞丐一起讨生活,挨饿受冻是家常便饭。其中就有一对母子,对他十分照顾。
师父说,捡到他的时候,自己被卷在草席里,他们都以为他死了。
垂眸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姜溪,陆不语那种熟悉感又来了,该不会这么巧,他就是小树弟弟吧。甩开遥远的记忆,轻轻叹口气。
“你起来吧,以后别再骗人了,带你母亲去看病吧。”陆不语把找回来的银票塞到他手里,转身就准备走。
姜溪惊愕的瞪大眼睛,“你,你,”
“别你了,回去照顾你娘吧。”
“大,陆公子这是,为什么?”他嗓子很干,简直不敢相信。
陆不语看着他的脸,有些别扭的偏了下视线,下一瞬又重新看过来,“我小时候也是个小乞丐,师父从乱葬岗里把我捡走,我才活了下来。你穿女装的样子,有些像我认识的另一个乞丐,她很照顾我,对了,她有个儿子,如果还活着,差不多也你这么大了。”
姜溪看着手里的银票有些恍惚,“公子,去找过他们吗?”
“找过,听说清理流民,不知道被赶去哪儿了,天下这么大,哪儿那么容易找到。”他重新看向姜溪,摆了摆手,“行了,别愣着了,赶紧走吧,再被我抓到你骗人,绝不轻饶你。”
“公子放心。”
等人走远,姜溪还没回过神,只觉得今晚的事太过离奇,好像,做了场梦,光怪陆离的梦。似乎,还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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