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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宾利车里,气氛比来时的冰冷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果说来时的静谧还夹杂着楚南栀沉睡时微不可闻的呼吸声和那缕扰人的栀子花香,那么此刻的回程,就只剩下一种死寂的、近乎凝固的沉默。
郑煦言坐在一端,面沉如水,视线落在窗外飞倒退的霓虹灯影上,却似乎什么也没看进去。舞池中脚背的隐痛还在持续提醒着他方才的难堪,而楚南栀那淬了冰的嘲讽眼神,更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头。他周身散的低气压,让前排的司机和林恪都屏住了呼吸,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楚南栀则靠在另一侧的车窗上,同样望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她清澈的瞳仁里划过一道道流光,却照不进眼底深处的情绪。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愤怒,也不委屈,只是一种淡淡的、仿佛抽离了所有情绪的疲惫。
车厢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气几乎要凝结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达到顶点时,楚南栀忽然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飘忽,没有看向郑煦言,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了然的事实。
“你不信我。”
四个字,清晰地回荡在封闭的车厢里,打破了那层薄冰。
郑煦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冰冷的探照灯,落在她略显单薄的侧影上。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信你?”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而危险,“楚南栀,你告诉我,你值得信吗?”
他想起三年前学术竞赛后她那句轻飘飘的“谈恋爱好累”,想起她毫不犹豫远走高飞的背影,想起今天咖啡馆里她对着顾轻舟展露的明媚笑靥和那个被紧紧攥在手里的“礼物”……信任?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显得何其可笑!
楚南栀终于转过了头。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庞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清亮地看向他。听到他的反问,她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轻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奈。
“对啊,”她点了点头,语气甚至称得上轻松,“我渣过你嘛。”
她的目光坦然地对上他冰冷的视线,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然而,在那片故作轻松的表象之下,在那双漂亮的杏眼深处,一丝极力隐藏的、细微的受伤情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承认得如此干脆,反而让郑煦言蓄积在胸口的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团棉花,无处着力。他看着她那副浑不在意的样子,一股更深的烦躁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痛感涌了上来。他想撕破她这层伪装,想逼问她当年到底为什么,想让她正视他的愤怒和……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其他情绪。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更冷的眼神回视着她,仿佛要用目光将她冻结。
楚南栀收回了视线,重新望向窗外,侧影重新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对话,从未生过。
车子终于驶入了那座象征着财富与地位的顶层公寓的地下停车场。
车刚停稳,楚南栀便率先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向专属电梯。郑煦言看着她决绝的背影,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迈着长腿跟上。
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两人依旧零交流,只有数字不断跳动的微弱声响。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
楚南栀走出电梯,却没有走向主卧的方向,而是径直拐向了走廊另一头的客房。
郑煦言的脚步顿住了,站在光可鉴人的走廊中央,看着她的动作,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楚南栀推开客房的门,走了进去。没过多久,她抱着自己的枕头和一套简单的洗漱用品走了出来——那是她下午回来时,顺手从主卧带出来,原本打算在客房小憩时用的,此刻却成了她“搬家”的全部家当。
她看也没看站在走廊上的郑煦言,抱着东西重新走回客房,然后,“咔哒”一声轻响,从里面将门反锁了。
那一声并不响亮的锁舌扣入的声音,在极度安静的顶层公寓里,却如同惊雷,狠狠地劈在了郑煦言的耳膜上。
她竟然……真的搬去了客房!
她竟然用这种方式,来回应他今晚所有的质疑、冷落和警告!
一股被彻底无视、被公然挑衅的暴怒,如同岩浆般瞬间冲垮了郑煦言一直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他猛地转身,几步跨回主卧,“砰”地一声甩上了门,那巨响震得整个楼层仿佛都颤了颤。
主卧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投映下光怪陆离的影子。
郑煦言胸口剧烈起伏,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晚宴上她与顾轻舟共舞的画面,回放着车上她那句轻飘飘的“我渣过你嘛”,回放着那声清晰的落锁声……所有的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最终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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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酒柜前,甚至没有挑选,随手抓起一瓶开启了的、价值不菲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和一只水晶烈酒杯。琥珀色的液体被他粗暴地倒入杯中,溅湿了他昂贵的手工西装袖口。
他仰头,将杯中那灼辣的液体一饮而尽,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浇灭心头的熊熊烈火。
然而,酒精非但没有平息怒火,反而像是助燃剂,让那火焰燃烧得更加猛烈。
“哐当——!”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响彻主卧。
那只承载过无数顶级佳酿的baarat水晶酒杯,被他狠狠地掼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瞬间粉身碎骨。晶莹的碎片和残余的酒液四处飞溅,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破碎而凌厉的光。
郑煦言站在一片狼藉之中,微微喘着气,眼神阴鸷得可怕。脚边是酒杯的残骸,如同此刻他内心某些东西,似乎也在这一掷之下,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一墙之隔的客房里,楚南栀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清晰地听到了那声碎裂的巨响。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缓缓闭上眼睛,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疲惫的阴影。脸上那层故作坚强的外壳终于碎裂,流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脆弱和倦意。
走廊的一端,是满室狼藉与无法宣泄的怒火。
另一端,是紧闭的门扉与无声滋长的隔阂。
这个夜晚,注定无人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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