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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彻离开后,沈清弦帐内的气氛并未真正松弛下来。那短暂却异常“正常”的会面,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未平。肩胛处的疼痛持续不断地提醒着她那场生死一线的惊险,也提醒着她与萧彻之间那已然改变、却又更加扑朔迷离的关系。
她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实则是在脑中反复回放着萧彻方才那生硬却难掩关切的问话,以及那双墨眸中一闪而过的、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那里面,似乎有什么坚固的东西,正在悄然松动。
【系统,萧彻当前对我的……好感度或者信任度,有变化吗?】她忍不住在心中询问。虽然知道系统对萧彻的情感评估一直很模糊。
【目标人物情感模块极度复杂,无法量化。综合行为分析:探究欲、占有欲显着提升,警惕度未减,新增“异常关注”与“行为矛盾”状态。宿主生存环境综合评价:风险与机遇并存,暂未脱离危险期。】
异常关注?行为矛盾?沈清弦咀嚼着这两个词。是因为她挡刀的行为出了他的预期,所以引了更深的探究?而那生涩的关心,就是所谓的“矛盾”?
正思忖间,帐帘再次被轻轻掀起,是方才那名宫女端着一碗刚刚煎好、散着浓重苦涩气味的汤药走了进来。
“娘娘,该用药了。”宫女小心翼翼地捧着药碗,走到榻前。
沈清弦睁开眼,看着那碗黑黢黢的汤药,胃里一阵翻涌。但她知道这药必须喝。她轻轻“嗯”了一声,挣扎着想要坐直些,方便服药。然而,仅仅是这样一个轻微的动作,便瞬间牵扯到了肩胛处的伤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猛地窜遍全身,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霎时又白了几分,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伸出去接药碗的手也因疼痛而微微颤抖,无法稳住。
就在她蹙紧眉头,强忍着痛楚,试图再次伸手时——
一道玄色身影,去而复返,如同鬼魅般再次出现在帐门口!
是萧彻!
他方才离开后,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与滞涩感挥之不去,走到半路,鬼使神差地又折返了回来,似乎只是想确认一下……确认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结果刚走到帐外,就透过未完全合拢的帐帘,看到了她因疼痛而蹙眉、伸手接碗不稳的那一幕。
几乎是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他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他快步上前,下意识地就伸出了手,似乎是想要扶住她颤抖的手臂,或是帮她稳住那碗药。
他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与他平日沉稳截然不同的急切。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手臂的前一刹那,他的理智猛地回笼!
他在做什么?!
他是皇帝!是这天下之主!何时需要亲自去做这等伺候人的琐事?更何况对象还是一个妃嫔!这简直是……失了身份!逾了分寸!
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与愠怒瞬间涌上心头!那伸出的手,如同触碰到了滚烫的烙铁般,猛地僵在了半空,然后极其生硬地、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狼狈,迅收了回去,重新负于身后。整个过程快如闪电,若非一直关注着,几乎难以察觉。
但他那瞬间的意图和突兀收回的动作,却没有逃过沈清弦的眼睛。
她正因疼痛而意识有些模糊,却清晰地捕捉到了他那一闪而过的、想要搀扶的动作,以及随后那更快的、带着明显不悦的收回。
心中,像是被什么极细微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刚才想扶她?
这个认知,让她一时竟忘了肩上的疼痛,只是怔怔地看着他收回手后,那瞬间变得比平时更加冷硬、甚至带着一丝薄怒的侧脸。
萧彻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被她看在眼里,这让他心头那股无名火更盛。他抿紧了薄唇,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碗依旧被宫女捧着的汤药上,语气恢复了帝王的淡漠,甚至比刚才更加冰冷了几分:
“还愣着做什么?伺候贵妃用药。”
那宫女早已被去而复返的皇帝和这诡异的气氛吓得魂不附体,闻言一个激灵,连忙应“是”,更加小心翼翼地凑近,用小勺舀了汤药,吹了吹,递到沈清弦唇边。
沈清弦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顺从地张开嘴,将那苦涩的药汁咽下。每喝一口,那浓重的药味都让她胃里翻腾,肩胛的疼痛也随着吞咽动作而阵阵抽动。但她没有再表现出任何痛苦的神色,只是默默地、一口一口地喝着。
帐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方才更加沉重,更加尴尬。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张力,源于萧彻那未能付诸行动、反而引自我恼怒的关心,也源于沈清弦那敏锐捕捉到、却无法言说的微妙触动。
萧彻就站在那里,负手而立,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目光看似落在虚空处,实则眼角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榻上那个安静喝药的身影。他看着她那因苦涩而微微蹙起却又很快舒展开的眉头,看着她那苍白脆弱却偏又带着一种奇异韧劲的侧脸,看着她纤细的脖颈随着吞咽而轻轻滑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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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的烦躁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野火般愈烧愈旺。
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讨厌这种会因她一个细微表情、一个无意动作而牵动情绪的自己!更讨厌那瞬间不受控制、想要去搀扶的……软弱!
沈清弦则在一口一口的苦涩中,慢慢平复着内心的波澜。她清楚地感受到了萧彻身上散出的那股低气压和隐忍的怒气。是因为觉得在她面前失态了吗?帝王的尊严,果然不容丝毫冒犯。
那么,他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关心,又算什么?是出于对“救命恩人”下意识的反应,还是……别的?
她猜不透,也不敢深猜。
一碗药终于喝完,宫女连忙奉上清水给她漱口,又递上蜜饯。
沈清弦摇了摇头,表示不需要。她只觉得疲惫不堪,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萧彻看着她闭上眼,靠在软枕上,眉宇间带着浓重的倦色,那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姿态稍稍收敛了些,但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
“既用了药,便好生歇着。”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这次是真的离开了。背影依旧挺拔,却莫名透着一股僵硬的冷意。
帐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沈清弦缓缓睁开眼,望着帐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的边缘。
药碗旁的沉默,短暂如烟火。
却在她和萧彻之间,划下了一道比那刀伤更深、更难以愈合的……裂痕。
或者说,是某种东西,开始悄然滋生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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