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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沅转过身:“赵师傅有什么话?”
这样身条虽然不赖,可也一样不是特别出挑,皇帝到底是凭什么看上的呢?赵荣百思不得其解,他定了定神,把这念头先放在一边儿,朝着顾沅道:“小娘子知道,我和玄云子是十几年的情分,冲着这一条,我拿小娘子当晚辈看,不说那些虚话。小娘子说过,自己是初次进京,在京里往年恩怨是一概没有的,我也信得实,可小娘子在京里头才待了两三个月,怎么就连内阁里头的大人都得罪了?如今薛阁老指着名字要查小娘子冒籍进京的事儿,这是怎么个说法?”
顾沅的脸白了白,咬着唇朝赵荣一礼:“赵师傅,薛大人名满天下,他的文章我读过,人却没有见过。连之前的刑部那位许大人在内,顾沅平日都素不相识。这几位大人为何如此,”她微微苦笑,“顾沅实在不知。但无论如何,倘若大人们一意要追究,顾沅必定一人承担,不连累旁人。”
“这话就见外了不是?”赵荣忙着虚扶一把,“连累不连累什么的说不上,我要真怕你连累,何必来这里?把话往上面一递,送你去慎刑司,不就结了?一是我和玄云老儿有情分在,二来顾小娘子这样脾气品性,我也不忍害你,三来顾小娘子是个聪明人,我也不瞒你,如今我有个对头在上面正得势,我就是黑了良心卖了你,他也得想法子办我个失职——咱们实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眼下就是小娘子如今想去自首,我也得拦着呐!”
“那赵师傅的意思——”
“顾小娘子是有功名的人呢,学政衙门有档可查,生年籍贯都有,抵不了赖。”赵荣正色,咳嗽一声道,“先前是我大意了,想着不过是这么几日功夫,哄哄人罢了,何必大动干戈?如今看来,甭管是谁,小娘子的仇家来头不小,手段心思也狠。咱们这边,也得狠一狠心了。”
他说着指了指桌上的文书,“小娘子且看看,这是正经的宫女履历,清清白白,没一丝儿假处。她命薄,上月没了,爹妈都是没能耐穷极了的人,自梧州流落京里,指着闺女在宫里,内务府赏点月例银米过活,如今顶梁柱骤然没了,哭得什么似地,口口声声下面两个闺女还小,进不得宫,一家子没了活路。我看他哭得凄惶,有心拉扯他们一把,又想到小娘子这里——这可不正是老天爷给了生路?那胡阮娘和小娘子年纪籍贯都差不多,如今小娘子干脆冒了她的籍,混上这么几天,一是躲过了仇家,二是让那家人多领两个月的钱粮,缓一口气寻个生计,也算是小娘子的阴德一件,如何?”
顾沅将那封文书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问赵荣:“那这胡娘子的后事——”
“那尸身早送到化人场化了,”赵荣道,“她爹妈领了回去,就是没写结单。顾小娘子放心,我也是初一十五吃斋的人,不做那些绝户勾当。”
“既然如此,”顾沅深深吸了口气,将文书推给赵荣,“就全凭赵师傅安排,顾沅从命就是。”
“顾小娘子果然是爽快人,聪明人!”赵荣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唇舌,此刻当真喜出望外,冲着顾沅一挑大拇指,“小娘子好明白事理呐!也不用小娘子做什么,只把这文书背熟,记得自己是胡阮娘就成了。旁的人么,姑姑们自有办法,一年半载出不了什么事,小娘子不用担心——”他猛然发觉自己失了口,忙咳嗽一声,“小娘子月底出宫,就更是万无一失了。”眼见顾沅面上仿佛一无所觉,才松了一口气,起身告辞。
顾沅礼仪周全地送了他出去,回身又重新沏了茶送到徐三娘面前。徐三娘看着她,脸上却有些讪讪的,只道:“你应了他的话?这也,这也,唉,待过了这一关,就好了!”停了停又道,“你说过家里人叫你阿沅,如今索性就还是依梧州的习惯,叫你阿阮,声音相近,你也好习惯。”
“不妨事,”顾沅低声道,“叫阮娘也是一样的。入乡随俗,逆了宫里的规矩,不好。”
她目光清澈,声音平静,没有一丝不甘疑惑,徐三娘盯着她看了许久,令顾沅退下,自己捧着那杯凉茶,又是一阵叹气:她在尚仪局呆得久了,看惯了旁人起落,早没了那些巴结上进的心思,只觉得平平淡淡才是福分,顾沅这份宠辱不惊见识清楚实在对她的脾性,也真是有心帮衬她一把,可这么样心性明白的孩子,怎么运道竟是那么样的差呢?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她嘟囔一声,起身到小宫女们跟前,一个个手把手地纠正行礼姿势。顾沅跟着徐云,一左一右地随着她身后,脸上依旧是一片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眼前阳光正好,脚下青石路纹理清晰可辨,她却觉得自己仿佛踩在云端雾里,前途是白茫茫的一片,她于宫规还不甚了了,但也看得出来,能几日间轻易寻出个合适的病亡宫女,又能做这样的手脚,绝不是一个小小的管事职权做得到的;一个小小的女科士子的案子,先有刑部大人为难,如今又有阁老追究,也远不止结交匪类那么简单。
只怕结交的,也未必就是匪类。顾沅抬头看向宫墙一角,朱墙琉璃瓦在阳光下格外明晰,把湛蓝天际隔成四方的一块,一行秋雁自其间飞掠而过,她唇边泛起一个不易觉察的苦笑,日后的吉凶祸福她无从知晓,但眼前的祸福她却看得明白,虽然赵荣口口声声打了包票,八月二十九复选宫女必定让她落选,虽然李清和许汐还在宫外等着与她一并还乡,但顾沅此刻心底却清清楚楚——这宫墙,她已经是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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