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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凛仰视着他,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像是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江郁极轻地、几乎叹息般地开口。
声音很平静,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贺凛死寂的心湖里,激起滔天巨浪。
“贺凛,”他说,“你疼不疼?”
为什么来看我
贺凛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浑身猛地一颤。那双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有些涣散的眼睛,骤然聚焦,死死地盯着江郁,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
他浑身上下无处不在叫嚣着剧痛,断裂的肋骨,缝针的伤口,挫伤的关节……但这些physical的疼痛,在此刻江郁这句平静的、听不出情绪的询问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真正疼的,是心口那个被彻底挖空、日夜呼啸着冷风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他能说什么?说疼?那他有什么资格喊疼?比起他加诸在江郁身上的那些看不见的伤痕,这点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
最终,他只是极其缓慢地、近乎卑微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生怕稍大一点,就会惊走眼前这个如梦似幻的身影。
江郁不再说话,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打着厚重石膏的手臂上。那目光很轻,却像有实质一般,掠过之处,带来一阵战栗般的微痒和刺痛。
病房里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两人之间清晰可闻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叩响,随即被推开。
进来的是贺凛的特助,手里捧着几份急需签字的文件。他显然没料到江郁会在,脚步顿在门口,脸上闪过一丝措手不及的尴尬,下意识地看向病床上的贺凛。
贺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是对特助,而是对自己此刻无法处理公务的无力感到烦躁。他刚想示意特助先把文件放下。
却见江郁自然地朝特助的方向侧了侧头,目光扫过他手中的文件,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
“给我吧。”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特助彻底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向贺凛。
贺凛也完全怔住,看着江郁那只沾着些许未洗净的钴蓝颜料的手指,修长,干净,此刻却伸向那些代表着麻烦和血腥资本世界的文件。
江郁见特助没动,也不催促,只是维持着伸手的姿势,目光平静地回视着贺凛,像是在等待一个许可,又像是仅仅在陈述一个决定。
贺凛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手轻轻攥住了,酸胀得厉害。他几乎是仓促地、对着特助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特助这才如梦初醒,赶紧将文件递到江郁手中,然后屏着呼吸,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江郁拿着那摞文件,走到窗边的沙发旁坐下,借着窗外良好的光线,低头翻阅起来。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偶尔,他会抬起眼,看向病床的方向,就某个条款或数据,用清晰平静的语调询问贺凛。
“第三页的附加条款,关于专利回溯的补充说明,这里表述是否准确?”
“去年第四季度,与周氏关联的那笔资产剥离,最终的审计报告编号是多少?”
他的问题精准而专业,直指核心,完全不像一个久不接触这些纷繁复杂事务的“外人”。
贺凛躺在床上,只能偏着头看他。每一次江郁抬眼看他,每一次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他的心脏就像是被细微的电流穿过,带来一阵密集的酸麻和刺痛。
他一一回答,声音因为伤势和情绪而低哑,却尽可能清晰简短。
他看着江郁拿起他放在床头柜上的钢笔——那支他惯用的、沉甸甸的金属钢笔,在那双曾经只执画笔和调色刀的手指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然后,江郁低下头,在需要签字的地方,利落地签下了他的名字——“贺凛”。
字迹是模仿他的笔迹,几乎可以乱真。干脆,凌厉,带着一股决断的力量。
贺凛的眼眶骤然一阵滚烫。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喉结剧烈地滑动,将那股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哽咽死死咽了回去。
曾经,他掐着对方的下巴,逼他记住自己只是个替身。
如今,对方握着他的笔,签下他的名字,处理着他血腥的战场。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谬,更讽刺,也更……让他无地自容的画面吗?
可为什么,在这无地自容的羞惭和剧痛中,又夹杂着一丝卑劣的、无法言喻的……慰藉?
仿佛他这片荒芜死寂、罪孽深重的废墟,终于迎来了一场沉默的、却带着审判意味的细雨。
江郁签完最后一份文件,将它们仔细整理好,放在一边。然后起身,去洗手间仔细地洗净了手上沾染的墨水痕迹,连同那抹钴蓝一起洗掉。
他重新走到病床边。
贺凛已经睁开了眼睛,眼底布满了血丝,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溺水的人看着唯一的浮木。
“公司的事情,这几天我会帮你处理。”江郁开口,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安心养伤。”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门口走去。
贺凛猛地喊出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又一次无力地跌回去,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
江郁的脚步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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