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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话也不必说了。”林绶心底的愧疚越来越深,不由自主地止住林纵的请罪,“你年纪还小,日后多加历练,阅历增长,自然再不会如此莽撞无礼。”
“是。”林纵忍着眼泪站起身来,小心地侍奉在林绶身旁,“臣日夜牵挂皇伯父病势,圣体可大安了?”
“父皇情形仍旧不好,”眼前少女唯唯诺诺的摸样令林绶心底骤然升起一丝杀伐自掌的快意,“日后等你出来,便去昭乾殿请安罢。”
“罪臣闯了大祸,实不敢冒犯天颜,”林纵恭恭敬敬道,“只是每日在这里抄经祈福,愿他老人家早日康泰如初。”
“能有这份心,便是实心为社稷着想,”林绶安然一笑,显出几分施恩独断的气派,“日后磨练出来,可堪大用。”
“太子爷说得极是,”秦章凑趣道,“不知道王爷是想进礼部学习,还是工部?”
“臣惶恐,”林纵伏地叩首,“臣只望多聆听殿下教诲,日后少给宗室们丢脸。”
“也不必过于妄自菲薄,来日方长。”这样的奉承柔顺衬上柔婉清秀的眉目神情,实在令人妥帖到心里,林绶欣然颔首,回顾秦章道,“楚王的掌案幕僚都不在身边,你替她斟酌斟酌字句,再将这份奏折送进宫里来吧。”
“殿下隆恩,臣感激涕零。”少女脸上的欣喜感激让林绶有些不自在,他转过脸去轻咳一声:“走吧。”
“太子爷起驾——”李云和扬声道。
林绶走出去十几丈远,不经意回头,林纵依然恭敬地匍匐在院门口——这样恭顺的臣子方能显出真龙天子权威,林绶迎着过道里的阵阵阴风,却是通体舒泰地朗声一笑。
“七爷,七爷?”林绶一行人已经转过夹道尽头,在视线里消失不见,林纵却依旧跪在地上,秦章爬起来,低声提醒,“可以起身了,咱们臣子恭敬忠诚,可不止在这上头。”
“秦大人提醒的是。”林纵依旧低着头,惊讶地注视自己清晨执笔起草奏折的双手,那甚至比李德安惨死庭前时更加镇定安然,那些卑微谄媚的话语从唇齿间流淌而出,也再没有一丝迟疑凝滞——
茫然的惊惧惶恐油然而生,林纵蹙起眉仔细端详自己的掌心,仿佛想要从如自己心境般纠结纷乱的纹路上读出自己的命运走向。
“七爷,七爷!”秦章担心地呼唤。
林纵抬起头,少女清澈的目光笔直地投在脸上,让秦章有些不自然:“七爷想什么呢?”
“秦大人,”林纵声音缥缈得似是仍在出神,“若是我不上这封奏折——”
“啊?!”秦章大惊失色,“朝廷上下,连太子爷在内,都等着七爷的奏折呢,七爷可千万不可——”
“大人放心,不过是个玩笑罢了。”
原来世上所有人都只盼着一个瓦全的楚王,这一份玉碎决绝的奢望似乎注定了只能埋藏在自己心里,林纵开启嘴唇,只流淌出一串干涩的笑声。
眼前的一切了然明白的仿佛只不过是自己早已注定了的宿命——
历代楚王皆尽忠王事,这一代的楚王,却终于再也不是忠臣。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写到了我很喜欢的一个情节,天意耶?
其实小纵并非不纠结,只是无论敌友君臣,人人都希望她只做孽子,不做寇安国老楚王一样的孤臣。
孤臣孽子枉痴心,这样一份心意注定被辜负,无论是自己的部下,还是想要为之效忠的人,正是林绶,让小纵不得不彻悟了这一点——这就是老楚王和林纵的分界点啊。
刚刚仔细回想了一下,街头斗石成的小纵,扯着小楚衣服骑虎难下的小纵,倔强地说着“那又如何?”的小纵,举起如意击得粉碎的小纵,情急之下说出“第一心爱之人”的小纵,射箭戏弄王光远的小纵,洋洋得意的说出“当仁不让”的小纵,自己烧掉王府送走嫣然的小纵,还有眼前这个明了命运终于再不复清澈明朗的小纵——
她的一切,我真的都很喜欢很惋惜啊。
三月二十七日巳时末,楚王请罪的奏折递入宫中。虽是密折,左都御史林重威也在未时初便得了消息,兴冲冲返回府衙,闭门谢客,一心在书房里再写出一篇惊世文章来。
“老爷,老爷!”外面长随连连叩门呼唤,林重威勃然大怒,顺手把笔掷到一边,“都滚远些,少来打搅!”
院中却仍有人低声说笑:“呵呵,林大人正是文思泉涌的时候,咱们师徒今天就回去罢。”
“什么?”那个熟悉而陌生的尖锐声音让林重威浑身一颤,他疾步走到门前,推开书房门张望,假山边上的老者正朝他微笑拱手,“大人一向可好?咱家给大人请安了。”
“李公公!”林重威极力收敛心底惧色,堆出一副久别重逢的亲热笑容来,“公公身体可还康健?你我一别近二十年,林某着实想念得紧。”
李顺微微一笑,随着他沿小石子路绕回正厅:“咱家身体倒是好得很,前几日有个天街东天桥底下游方先生给咱家义诊,还言道咱家体质甚强,只要安心顺意,必定百岁。”
“呵呵,公公今日仍康健如昔,岂止区区百岁?想必是那个乡野村人学艺不精,说得少了,”林重威干笑几声,令小厮们把珍藏的上等茶叶拿出来,“公公几时来京的?未能给公公洗尘接风,实是林某的不是。”
“咱家这样的微贱之人,怎么当得起大人的殷勤?”李顺朗声一笑,“咱家只愿安安分分,过些个清心懒散的日子,可是有人偏偏想要砸咱家的饭碗,不得不厚着脸皮,来搅扰大人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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