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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爷的话字字属实,我只不信一件事,”嫣然望了望地上的碎片,转过脸望着林纵一字一字道,“我只不信七爷的心意。”
“够了!”林纵胸口一阵酸热,心烦意乱,禁不住别过脸去,“昔日你要一纸休书,如今我已应承,还罗唆什么?”
“不错,”嫣然静静道,“册封礼上嫣然确是要一纸休书,如今这念头也不曾改,七爷虽已应承,却还有些事须得说个明白。”
“住口!”林纵被逼得大怒,一手揪住嫣然衣襟,把她摔在榻上,恶狠狠道:“我不过是舍不得富贵罢了!”
“七爷连自己的心意也要瞒下来,又是为了什么富贵?”
眼前人目光明澈如镜,清清楚楚的映出了自己的狼狈,林纵心乱如麻,狠狠甩开嫣然手臂:“倒真是自作多情,连自己在册封礼上的话都不记得了?!”
嫣然神色一震,正色盯住林纵:“正是自册封礼那一夜起,嫣然无一日不后悔,再不要这般伤人伤己,七爷如此举措,我也不许。”
“我又如何伤人伤己了?”林纵气急败坏的冷笑,突然衣袖再次被人牢牢扯住,手臂上温热的触感传上来,禁不住一阵强弩之末的颤抖。
“七爷放心,”清婉的语声仿佛只在林纵的耳边萦绕,缠绵专注的动人心魄,“我没事,不用硬撑了。”
“你——”眼前人神色依然强自镇定,唇间红痕鲜艳夺目,分明已被自己一番话伤到了实处,却仍然不肯放手。伤人伤己——伤了她,便是伤了自己,伤了自己,更也伤了她,林纵恍然惊痛,终于静了下来。
“七爷,”嫣然紧紧握住林纵的手,身体微微发抖,神色却愈加诚挚,“嫣然与七爷相处了一年有余,自知七爷是个明理的人,突然这等横蛮,必定是遇到什么事,七爷这般敷衍搪塞,以为嫣然是那等痴愚村姑么?”
林纵固执着默不作声,嫣然僵持了一刻,终于放开林纵的手,静静看着殿外灯火一盏盏亮起,直到院外云板响了两声,才叹息道:“七爷打算到死也不让我明白?”
“也好。”身边的少女起身下床,理了理衣裙钗环,纤细的身影向门口飘去,林纵胸口一阵迷茫痛楚,终于涩声道:“知道了,又能如何?”
“我还却是想知道。”昏暗中只能依稀望见一个微微垂首的侧影,传来的叹息也因此显得分外黯然,“也想让七爷知道。”
嫣然,嫣然。世上再没有一个名字可以如此动人心肠,林纵手指紧紧绕住帐边垂下的流苏,强自忍住混合着倦意的痛楚:“终究是我舍不得楚京。”
“我也舍不得天下山水,”耳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坚持,诡异似的忽远忽近,“若连自己本心都不明白,日后又以何面目去观大千山水?嫣然虽放不下志向,可也舍不得糊涂埋没了七爷的心意。”
“嫣然——”林纵张开嘴唇,声音终于透出了连日来压在心底的虚弱憔悴,一片恍惚中有人扶住她的身子,语声清澈柔缓,“我在这儿。”声音安然入耳,林纵松了口气,终于支撑不住,重又陷入昏沉。
她虽幼习弓马,内功底子却极薄,被叶秋临伤了肺经之后本需静养调息,却政务繁杂连番劳碌,加之这一番惊怒悲喜两下夹攻,直到入了八月才能重新理事,却仍余下了咳嗽的症候。
“七爷辛苦,”杜隐听她咳得厉害,住了笔不忍道:“不如回去歇歇,待我把这些文书写出节略,呈给爷看,如何?”
“不必。”林纵喝了茶压住咳意才道,“这些是审先生和泾州发来的,写节略就看不出什么了。”
此时朝廷批文虽还不曾到嘉州,审遇与布政司同知已经携水工沿泾水西上,一路勘测水利,杜隐深知就里,也不再劝,只处理其余政务,林纵细细翻阅奏折密报,叹息一声,把几封书信放在杜隐案上,径自出门。
才不过巳时将终光景,林纵沿着回廊向东拐去,远远望见季桓殿西暖阁并无常值的内侍进出,停住脚转脸问林安:“搬回去了?”
嫣然这段时日一直暂住季桓殿西暖阁,就近照顾林纵,林安想了想道:“今天是初一,主子必定去佛堂寻静慈大师了。”
林纵点点头,便折向西边,小如从东边捧着新进的檀香过来,见了林纵讶道:“七爷也来进香?”这一句正动了林纵兴致,便也进门恭恭敬敬上了一柱。
“阿弥陀佛。”静慈坐在蒲团上低首合掌长诵佛号,小如却讶道:“七爷不给佛爷磕头么?”
林纵抬起眼睛仔细打量佛像,林安退后几步,低声解释:“天家礼法,天地君亲师,除此不拜。”
“少见多怪。”他停了停,又小声嘟囔。
“你!”小如气得暗自跺脚,被嫣然一眼望过来,只得嘟着嘴退到一边。
“今天是初一,”林纵对斗口的二人视而不见,望着佛像出神良久,突然对嫣然笑道,“等你歇过午觉,咱们出去逛逛。”
她也不待嫣然答话,信步出了佛堂,转过一道回廊,望着湛蓝的天色出神,林安不明所以,小心翼翼随在她身边探问:“爷方才在佛堂想起了什么事?”
“没事。”林纵唇边的笑意骄矜清冷,仿佛还在品味着才拾回的记忆,“只是些须妄言罢了。”
自林纵承王爵之后,极少有这等闲散功夫,嫣然见她兴致勃勃,也颇为欢喜,但她素知林纵畏暑喜寒,这日午觉就睡得格外长,直到时近掌灯,地上热气散了,才起身挽发更衣。
“小姐,”小如已经眼巴巴等了几个时辰,忍不住苦着脸抱怨:“府里起更就闭门落锁,咱们哪还有时候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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