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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绶听得点了点头,略一沉吟便正色道,“册封礼是父皇恩典,纵儿是天家骨肉,我断断不能看着那起小人败坏父皇名声——虽无损父皇声望于万一,但身为人子,身为朝臣,岂能坐壁上观?若有些愚民受了蛊惑,生出事端,我也不忍心不教而诛——楚王代天子安一州百姓,出此谣言,难辞其咎,罚俸半年;嘉州刺史刘存,办事不利,妄自拖延,降一级留任,罚俸一年;嘉州提督何青前几日年老乞休,即日赏他一品武威将军衔,准他还乡;调入京叙职的霸州提督王光远补缺,会同刘存一同察此案,限一月缉捕主谋凶身到案,就这样罢!”
文博听得皱眉,但见林绶发了话,也只能暗叹一声,不再多言。
众人一直忙到掌灯才散,萧伯侯也不回府,径往相府来。他照例从东角门进,轿子才落地,管门的张头儿已经老远望见跑了过来,躬身笑道:“二爷,今天气色比往日好的多了!”
“我忙的头昏,你倒说我气色好?”
张头儿也不辩解,只陪笑道:“听送茶水的小顺说,相爷今日夸二爷近来‘踏实办事,可靠的多了’,还说停两日要大用,爷是贵人劳心,官星儿高照,气色怎么能不好?”
“你倒晓事。”萧伯侯一笑,从袖子里摸了锭银子顺手丢过去,张头儿颠了颠分量,揣进怀里,见二门就在眼前,停住脚,停了停又低声道:“四爷这几天天天在外喝酒,天亮才回偏院,相爷提起来就恼呢——”
“四弟性子倜傥,我少不得要替他分辨两句。”萧伯侯阴阴一笑,掸掸衣服,沿着青石路拐过正房,又转了个弯,轻咳一声,朗声道:“侄儿给三叔请安。”说罢便挑帘进了书房。
书房里萧逸正和齐玄对弈,见他进来,萧逸拈起一枚白棋,一边思索一边道,“今天太子爷都处置了些什么事务?”
“侄儿一整天被人支使的脚不沾地,哪里能顾到太子爷的举动?”萧伯侯笑嘻嘻又行了礼才落座道,“不过,侄儿今天倒见了件楚王的事。”他原原本本把林绶及众人言语说了一遍,又道,“这是侄儿听谨身殿的公公们说的,大体不差。”
萧逸微微一笑,放落棋子,又道:“你怎么看?”
“太子处置的差了,这么大张旗鼓是抱薪救火,流言只有越演越盛的份,哪能平息的了?且楚王府在楚京经营多年,哪有一个小小流言就难倒了的道理?侄儿以为只怕他们故弄玄虚的事也有,太子安排王光远补嘉州提督,明里是帮忙,暗地里只怕也有牵制楚王的意思,楚王府历来不是会自找没趣的主,可这流言传开了也对他们有害无益,侄儿倒有些想不明白。”
“你知道想不明白,果然进益了,”萧逸看了一眼棋局,又笑道,“齐先生有何见解?”
“这事也没什么不明白的——楚王倒不一定是故弄玄虚,面上再怎么名正言顺,”齐玄边下边道,“楚王也是个女子,又娶了个女子坐王妃,悖理逆俗,万人所指,位子哪能坐得稳?先楚王虽然厉害,可人走茶凉也在情理之中,只怕楚京处处都有些松动,太子自然要见缝插针——可楚王上折,按理朝廷就该赐休书,消了流言源头,他这么大张旗鼓,岂不把这假凤虚凰的责任都揽在了朝廷身上?这悖理的罪名,他可就坐实了。这么算下来,彼此五五,打了个平手。”
“平手?”萧逸落下一子,拈须笑道,“开始下这盘棋的时候,我让了三子,先生也说能平手,可现在先生看看,形势如何?”
齐玄定神打量,半晌叹道:“我虽占了天时,但相爷占了地利,如今又得人和,闪转腾挪,尽极如意,再熬一阵,还怕争不来天意么?”
“事在人为,地利,人和,胜天时多矣!”萧逸缓缓道,“这是几十年前一位棋友说给我的,如今这盘棋,只怕他也在下罢?太子这般举动,一是见缝插针,未必是为了防楚王,只怕多半都是因为晋王,二是他少年面薄,经不得人言,可他徒有天时,不得地利,如今又失了人和——哪能胜的了?他与楚王,二人才气姑且不论,单论布局高低,楚王胜他多矣,只怕晋王也不如她些!”他突然朗声大笑,道,“可惜可惜,这殿下竟是个女子,又晚生了二十年——若不然——”他微微一顿,又缓了神色,叹道:“可惜!”
“叔父说的是,”萧伯侯听不出萧逸意思,又想起张头儿的话,笑道:“只怕太子旨意一出,六部里又有不少闲人议论了,侄儿觉得也该听听——偏这几日我在东宫忙着,任谁都顾不得——”他皱了皱眉,突然拍着额头道,“四弟升了刑部主事,正好可以叫过来问一问。他人又精明——”
“不必了!”萧逸啪的一声把棋子丢在棋盘上,转眼见萧伯侯脸色半是惊忧半是担心,停了停又缓了脸上颜色道,“伯侯,这几日留心些凉州的奏章,细细看,慢慢想,日后自有好处。”
萧伯侯脸上仍是一片诚挚恭谨,连连称是,起身告辞,只他到了门口,突然又回转身笑道,“按理侄儿原不该说,可四弟究竟年少些,就是有些许差错也在所难免,侄儿不知四弟犯了什么错,叔父不待见,可一则四弟素来精明,料得必定迷途知返,二则,您老也别气坏了身子,侄儿在这里替四弟给叔父请罪了。”他深深一躬,转身离去。
萧逸背过身子不肯受礼,待他离去良久才叹息一声,脸色也平复了许多,只齐玄在一旁从头瞧到尾,想起萧伯侯行礼抬头时唇边隐约残留的笑意,心中竟是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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