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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幕索多玛的毁灭(五)
五
舒梅尔拿到那封信,只瞥了一眼便一言不发揣进袖子里。
“这封信确是给你的?”亚科夫鄙夷地盯他的袖兜。
“确是给我的,不是什麽要紧的事。”舒梅尔咧开嘴笑了,“我们先寻尤比乌斯大人去,瞧重要的那一封吧。”
一不在尤比面前,他便又用回这生疏又尊贵的称呼了。亚科夫烦躁又怜悯地向这“财政官”的背後瞟,发现他的房间竟乱得简直连猪窝也不如,隐隐透出食物腐烂的味道——还混着婴儿恼人的哭声。“…你怎麽蠢到真亲自抚养那孩子?你该整理下屋子了。”亚科夫忍不住指摘,“人前穿的光鲜整洁,背地里却把自己的房间弄成这副狼狈模样,还想照顾婴儿?要是你没时间精力,就唤尤比的奴隶帮你打扫。把那孩子也抱走,没人会知道。”
舒梅尔只一步跨到他面前拦住他,“我知道,我自己得空就整理。”犹太人用笑脸推他回去,“等回来,我就叫努克来。”
亚科夫懒得再问,只撤步回来。“你自己看着办吧。”他转头向走廊去,“我们先把信送去。”
二人越过几队脚步匆匆的仆从,在衆人尊敬又惧怕的视线中从修道院的庭院穿行而过,到这最宽敞又华美的那间房去——撒拉逊人的窗子本就又小又窄,镶着窗格,现在又被挂满了帷幔,白日一丝阳光也不透进来,夜里才能挂起晒些月光。还没推开门扉,亚科夫就听见有清脆如流水般的琴声隐隐传来,像铃铛又像钟鸣。
靡靡之音,亚科夫愤愤地想。他记起尤比今早的确叫人唤了位麦加出身的□□乐师来。这小子在屋子里听曲直听到晚上还不够?
“我们的音律与你们不同。”一个女声在门後讲着混阿拉伯口音的希腊语,“一个八度之间,可细分的音符最多可达50馀个。若是像西方人那般仅分作12个,许多细腻的变化便无处表达。您听说过四分之一音吗?”
“四分之一音!”尤比正兴致勃勃地问,“从前我就觉得君士坦丁堡的曲子听起来和家乡的风格不同,希腊人的音乐也是这样吗?”
“是也不是。”那女乐师耐心地轻声细语,“希腊人用一种叫做‘八调式’的音律,既不是西方人的十二律,也不是东方人的四分之一音,只是略有相似。”
“你懂得真多,蕾莉!”尤比夸赞道。
“多谢夸奖,尊贵的主人。这已是我毕生所学了。”被叫做蕾莉的乐师谦虚而温柔地应着,“若您有兴趣,我再为您多讲些。”
他们又聊了一会,门後传出一种悠远又空灵的独特笛声。乐师为尤比演示了一段法兰克风情的短歌,又吹奏起希腊人的民谣旋律,最後花哨地展示巴格达舞娘舞蹈时常用的舞曲。她技法娴熟,经验丰厚,短短几个音节就能将各地音乐的风情神韵展现得惟妙惟肖。
亚科夫在门前踌躇了一会,犹疑着该不该为这事发怒教训尤比——他和舒梅尔尚各有各的事忙,只这尊贵的小城主能躺在丝绸椅子上,成日捣弄无用的爱好,和乐师艺人混作一团。
“厉害的乐师。”可舒梅尔也在他背後赞赏着,“我也是头一次知道这些知识,日後可算有了谈资。”
“你们为什麽不进门来听?”尤比擡高声音,“亚科夫,你等什麽呢?”
骑士无奈地推门——努克拦住了他,“大人,脱了鞋才洁净。”奴隶颔着首小声说,“这有用来洗脚的香料水。”
“□□的规矩。”舒梅尔点评道,“我听说,他们进清真寺时也全要脱鞋冼足的。”
“这又不是清真寺,我们也不是□□。”亚科夫不由分说顶开门,却发现房间里铺满了精美繁复的手织地毯——昨晚尤比的房间还不是这副模样。显然他不在的时候吸血鬼又遣人买了数不清的玩意。粗俗的骑士皱着眉,将沾满沙土的靴子踩着褪下来,随意踢在门边,裸足踩到新地毯上。
“用不着洗脚。”他闯进去,将手里攥着的信封塞给尤比,“安比奇亚的回信来了,叫无关的人赶紧走。”
“…你怎麽把给我的信先读了?”他的主人表情难看地接过那封拆开的信,眼神还不住地向他踩在地毯的脏脚趾上瞥,“别这麽没礼貌,亚科夫!”
亚科夫懒得在乎这视线中是否有嫌弃的意味。他擡起头打量屋子里——骑士本以为尤比房间里的女人要麽是浓妆艳抹挂满首饰的歌姬,要麽是包裹严实蒙着罩纱的保守人士——□□女乐师还能是什麽模样?可那叫做蕾莉的人未戴肃穆面纱,也未系华美披帛。她年纪很大了,穿一身朴素典雅的长袍,腰间坠着香囊,比起乐师来更像位学者。一尊沉重的四方大琴横摆在她大腿,牛角做的指甲拨片正停在琴弦中间——乐师低下头移开视线,画满海娜的手擡到头巾前,向可怖的圣殿骑士不卑不亢地行了微礼。
然而亚科夫只强硬地挥手,叫奴隶们进门,将各种乐器尽数搬走,又用阿拉伯语叫乐师回避——舒梅尔在他背後舒坦地坐下来,将两只脚伸进温水盆里。
二人盯着尤比的手折开信纸——那是封满是寒暄与礼仪措辞的长信,尤比一边读,一边眉头紧皱起来,皱了一会却又松开,嘴角一会下撇一会上扬。
“她说叶萨乌不是她的血奴。”亚科夫核对着,“你觉得这是真是假?”
“等一会,我还没读到那呢!”尤比对这打断表示不悦,“我才读到侄女的事,姐姐为她起了名字,叫安索佩娅…真是个好名字,既有人的朴实,又有神的清高!”
一提到那婴儿,亚科夫又不悦地想起那枚被夺走的红宝石戒指的事。“现在别细读那些有的没的,”他卸下腰带上拴着的长剑,被耐性压着坐到地毯上,“等讨论完了正事再看。”
“唉,这也算封家书!”舒梅尔洗好了脚才慢悠悠凑过来,“家人间嘘寒问暖的温情,不比血奴和仆人的事重要吗?”
亚科夫被这话惹得心里隐隐刺痒疼痛。他吊着眼睛瞧舒梅尔——犹太人已不像初识时那般怕他了,只笑眯眯地像只狐狸似的盘坐在软垫上,像在审视他的不适与不甘——亚科夫想说些什麽,又被这眼神噎着没说出来。他只得又将视线移回尤比脸上,恨不得将信上的字一口气全塞进吸血鬼眼睛里。
“姐姐还提到狄奥斐卢斯…”尤比惊讶又愧疚地抿起嘴唇又松开,“我们带走了尤多西亚,他被迫归还聘礼,母亲气得大病去世,整个家族都破産了,还丢了官职和元老院的席位…”
“那不怪你。”亚科夫斩钉截铁地说,“他和他妹妹,你本就只能选一个救。”
“那我下次见尤多西亚时,该如何和她说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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