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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幕 母神与女皇三(第2页)

二人继续策马沿着海湾前行。租界不大,没走一会,所有的码头与商船已被遍历了。亚科夫心里纳闷起来。“兴许是威尼斯人不许在租界卖奴隶。”他低声念叨,“毕竟这守他们自己的法律。”

“我去问问不就好了?”尤比忽然在他背後说,“在这等我。”

还没等亚科夫回头,尤比便跳下马去。亚科夫想阻拦他,话到嘴边又收回去。吸血鬼有副年轻的好皮囊,不容易得罪人,他想。尤比踩着双漂亮的新鞋子,冲着位胖胖的贵妇人去。他行了礼,与人攀谈起来。亚科夫谨慎地盯着那人的脸,揣度她的表情,像上弦的箭般等着捉尤比回来——幸而那贵妇只是微微惊讶,与尤比说了些什麽——会话结束,尤比转头回来,眼里带着责怪。他一脸不高兴地爬上马背,盯亚科夫的脸。

“她怎麽说?”亚科夫问。

“那夫人说,在整个君士坦丁堡,奴隶买卖都不合法。”尤比不满地复述,“她还说,我们该到公会去找自由民佣人,只要签下契约便好了。”

“不合法?”亚科夫瞪圆了眼睛,“现在你的新房子里还有个奴隶在锅炉房呆着。不合法,他又是哪来的?为你擡轿的奴隶那麽多,他们又是哪来的?”

“我怎麽知道…”尤比想起这事,又不由得低下头,“兴许是在大马士革买的呢。”

亚科夫从鼻子重重喷气,压下怒火。他扫视一圈,也翻身下马。“在这等我。”他将缰绳塞进尤比手里,擡脚朝码头去。

他行到一艘卖石英砂的货船边上。那船长是个斯拉夫人,正在甲板百无聊赖地坐着,等待自己的脚夫们送货回来。亚科夫冷着脸踏上船去,正正停在他面前。

“我需要帮助。”他低沉着嗓音,用斯拉夫语说,“你知道这哪有奴隶市场吗?”

斯拉夫船长擡起眼睛,警惕地上下打量亚科夫。“你问这做什麽?”他也用副故作低沉的嗓音问,“我干嘛要帮助你?”

“我有个十六岁的儿子,被突厥人掳走了。”亚科夫面不改色地直视他的眼睛,“我得找到他。”

预料之中的,亚科夫看到那船长的眼神微微动摇。“…去金门边上找吧。”船长说,“我也就知道这麽多。”

“多谢。”

亚科夫扔下这话,装作急匆匆的样子,转头便走。他回到尤比身边,不屑地踩上马镫,接过缰绳。“我们走。”他策着马调转方向,“我问到奴隶市场在哪了。”

“这麽快?可真厉害…”尤比惊讶极了。他上马去,紧紧跟在亚科夫身後——可没一会,他便发觉不对,又勒住马。“可我们为什麽还去奴隶市场,不该寻佣人公会去吗?”

“一纸契约管不住自由民,他们随便就能背叛你。”亚科夫背对着他,叫他看不见表情。“只有奴隶。他们一无所有,才最忠诚。”

尤比想不出亚科夫怀着如何心情说这话。锅炉房里男孩黝黑的脸庞又浮现出来,在他的脑海里撞击。他只得一声不吭地随亚科夫的马,沿梅塞大道驶去。

他们来到城市的西南边。不知怎的,尤比回想起布拉索夫城的那几日来。他伸着头瞧马蹄底下,那堆着黑泥与污水,腥臭的气味翻涌上来。他又擡着下巴望四周的小巷,狭小拥挤的房屋围在路边,每个门洞都晦暗幽冷。衆城之女皇背过身来,尤比发现,她的裙摆上不全是光鲜亮丽的花簇与珍珠,还有触目惊心的灰烬与血迹。城市的另一面终于向他尽数展开了。

在他前面,亚科夫悠然地驾着马,引他七拐八弯,钻入一处隐蔽似洞窟般的昏暗街道。这有许多斯拉夫人,亚科夫自如地说着他的母语。他看起来终于没近日那样紧张了,尤比想,好似鱼进了水,鸟升了空,好似这是他的故乡。他一说起尤比听不懂的语言,尤比便感到彼此的距离远了又近了:远在语言不通,近在处境相似。尤比忽然感叹——当身边所有的人都说另种语言,交流全倚仗他人翻译时,竟能让人如此卑微无助,好似自己被剥夺了为人的资格,是个一窍不通的蠢蛋。他想起旧约中巴别塔的故事来。

亚科夫在一处下了马,又叫他也下马。二人在黑市商人的引导下穿进一座低矮拱门,来到一片封闭院落。他们走过一串漫长昏暗的隧道,终于望见露天的光亮——尤比见到那场景,不禁紧紧抓住亚科夫的手臂。

院子里站满一大片深浅相间丶高矮错落的□□,在阳光下死气沉沉地列着。尤比从未觉得太阳有如此冰冷的温度,将人的一切不堪细节映展得无处可藏。每个奴隶都有双死人般的眼睛,转动起来像假的玻璃珠子。男女老少只穿着遮蔽□□的围兜,仿佛这里是远离文明的原始部落,是野蛮与荒淫的领地——可尤比分明看见,他们的面容与常人无异。人的尊严在此时竟只以衣冠区分。

“在这等着。”亚科夫说。

“我不该和你一起吗?”尤比拽住他,不想他扎进奴隶的队列中,“奴隶是为我买的。”

“可你不会挑选奴隶。”亚科夫凌厉地瞧他,“在这等着。”

尤比被他喝住了。年轻的贵族不得不停在屋檐的阴影下,瞧亚科夫独自走进惨白的阳光中。一阵奇怪的即视感浮上尤比心头——他觉得自己像一位竞技场座位上的观衆,正瞧着驯兽师走进铁笼做成的迷宫,从中挑选即将登上擂台的野兽。亚科夫的动作十分熟练。他穿行的步伐不停,挨个囫囵地瞥,又时不时停下检查奴隶的手指,或捏着下颌看他们的牙齿——尤比不明白这是在做什麽。他观察了一会,不知名的情绪推着他闯入院落,非要自己亲身验选一番。

这的奴隶很多,尤比一边故作悠闲地踱步,一边瞧他们的面孔与神色,寻找自己中意的人选。他的步伐停在一位微微佝偻着背的中年人面前——一个金发蓝眼的斯拉夫人,与亚科夫有几分相似。

“你多大年纪?”尤比紧张地背着手,用拉丁语问,“你会什麽?”

可惜,那人面露窘迫。他听不懂拉丁语——这很正常。尤比换成希腊语又试了一次。“你多大年纪了?”

那人依旧不回答,看来他也不懂希腊语。

尤比有点失望。他抿抿嘴,继续向前走。没一会,他又停在一个深色皮肤的年轻女人面前。“你会做什麽活?”尤比再次问,“你多大年纪?”

那女人开了口,却说着尤比听不懂的话,语速极快——听起来像阿拉伯语,尤比对此一窍不通。那些话语中的音节叫他想起一些撒拉逊人的残忍故事,令他不由得逃似的继续行进。

这是君士坦丁堡,可奴隶们既不会说拉丁语,也不会说希腊语。他们要如何在这生存,又能做些什麽活?尤比心怀疑虑地继续踱步。这次,他停在一位褐色卷发的女人面前。“大人,我会说希腊语。”还没等尤比开口,那女奴便抢着说。

尤比一惊,开口便磕磕巴巴。“你…你从哪来?”他心里备好的问题全忘了说,“你叫什麽?”

“我叫娜娅。”女奴回答道,“我就是这的人,我是基督徒。”

“那你怎麽会到这来?基督徒不能做奴隶…”

“我的丈夫赌马欠了债,将我卖来了。”女奴忽然泪眼婆娑,“大人,救我吧!”

尤比愣在那,背在背後的手指打结似的缠着。他忽然想起一句从前常听的话:服侍高贵的诺克特尼亚斯家族,是种无上的荣耀。从前他不明白这话的含义,便能毫无芥蒂地享受;可现在明白了,反而令他犹疑。尤比想,我买了她,她便能得救吗?

亚科夫不知何时凑到他身边来——他身後已跟了两名女奴两名男奴。尤比不敢作声,盯着他翻弄那名为娜娅的女奴的手,还掀开嘴唇看她的牙齿。亚科夫的动作太粗暴,引得女奴的眼神充满恐惧。“这是个有教养的奴隶。”亚科夫边检查边说,“也许能做些文书工作。”

“你怎麽能知道这事?”尤比忍不住问。

“她的手上没茧,牙也完好,是吃细粮长大的。”亚科夫拽着她出列,“只有生活优渥的人才可能有教养。”

真厉害,尤比在心里偷偷感叹。可这次,他不敢说给亚科夫听了——他不确信这算种赞扬。

二人买下五名奴隶,共花费二百德涅尔银币,其中那希腊女奴的价格最为昂贵,而亚科夫挑选的埃及人与斯拉夫人便价廉许多——据说是由于战争的缘故,来自埃及的战俘变多而致;而斯拉夫人的价格向来十分便宜。

尤比心情沉重。他想起日前签下的那地契。金角湾的一幢小别院,主人又不知何故贱卖,却也值上万金币。君士坦丁堡的土地寸土寸金,比上面生活的人命值钱得多。

奴隶们穿着破旧草鞋,徒步跟在他们马後。亚科夫又去市场,买来还算得体的服装为他们换上。这叫尤比的心态自欺欺人地好受许多,仿佛他们真不是奴隶,而是普通佣人似的。一行人穿过整条梅塞大道,跨过大半个城市,回到威尼斯租界丶金角湾边那精致的别院。衆人走得疲累,望见新家时,天色已又呈着海湾独有的,玫瑰色的晚霞。

一个人影候在大门前,看似已等了他们许久。尤比远远便瞧见他。“那是谁?”他在远方模糊的钟声中问亚科夫,“是塞勒曼吗?”

“要是他,我就叫他滚回去。”亚科夫皱着眉头说。

尤比定睛望去,那人影逐渐清晰。他头顶半秃,身着长袍,是个中年人模样。“是锡塞罗!”尤比想起他恶心的丶汗涔涔的手心来,“是那公证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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