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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入世法则(十一)
十一
这不是个氛围良好的夜晚。他们得三个男人挤在一张床上睡觉——这本是件稀松平常的事。要知道,普通的市民与仆人都睡在壁炉边的稻草大通铺,连好些的修道院也只院长与主教才有资格独居一室——尤比对此抱怨万分。
倒不是由于条件恶劣,身体娇贵。尤比想,这比起露营时垫着行李在树根下和衣而眠还是好了太多。他现在有睡衣可换,涂了好几天都懒得涂的香膏,身下的床垫是软的,旁边的炉子是热的,亚科夫和舒梅尔也洗了澡,没臭烘烘地散发出牲畜味道来。但他感到烦闷透了。短短几天,仿佛世界上每个人都撕下僞善的面具,露出恶毒又丑陋的一面。仿佛有什麽东西再回不去了。
“你在读什麽?”舒梅尔整理完他的几张莎草纸画稿,又笑着凑过来问,仿佛先前的矛盾已无人在意地冰雪消融,“这书是哪来的?”
尤比白了他一眼。他的手里拿着一本牛皮烫金包的薄薄手抄本诗歌,书页用麻绳精心穿好,不算十分豪华,却也足以见得裱书匠的用心。“…我从康拉德那借来的。”他不情愿地回答,“它讲一个离家远征三十年的父亲返回家乡,遇见未曾谋面的儿子。父亲试图相认,送给儿子一个金环。但儿子非以为父亲是试图蒙骗他的异族人。最後他们决斗,父亲杀死了儿子。”
“真是个悲伤的故事。”舒梅尔眯着眼睛凑过去。昏暗的灯光下,书页密密麻麻爬着拉丁字母,他却看不懂——这书是用德语写的。于是他自讨没趣,去一旁做晚祷。尤比不再说话,一声不吭。他手指上的那枚戒指又被转来转去,时而攥紧,时而放松。他的整张脸埋进书页里。
亚科夫正躺在他旁边,摸自己的脖子。今天他洗了澡,终于能有一会脱下那身沉重脏臭的锁子甲。尤比不肯再喝水囊里闷着的血,软磨硬泡地要直接咬他——他同意了,于是现在脖子上正留着两块小血痂。这床不大,尤比正贴在他身上,身体是热的。亚科夫琢磨:貌似尤比戴着那枚红宝石戒指时,体温便温热正常,像个人类;而摘了戒指,就像死人,或怪物似的冰冷。
这事被他想了好几天,无从核实。亚科夫刚想开口问,却瞧见那小小的肩膀一动一动,像在颤抖。
一阵汹涌的辛酸从刻印喷发而出,先于他的思绪席卷他。亚科夫被针扎似的翻身起来。
尤比隐蔽地吸了下鼻子——他哭了,又不愿叫眼泪弄脏书页,也不愿叫人看见,便深深低着头,用书背挡住脸。亚科夫感不到一丝同情,只觉得彷徨无措。他擡起手,却不知道放在哪,又收回手。刻印的痛苦加剧,变得更加令人闷烦,反而叫他生气。亚科夫想,非安慰他做什麽?这麽大的人,还是该哭的年纪吗?哭有什麽用,能解决什麽?他僵在那里,这场景叫他像见了美杜莎的蛇发之眼,被施了法术般一动不动。
舒梅尔发现异常,立刻冲到床前,安抚尤比的头发。“嘘,嘘,不哭。”他鬓角的两只小辫子正垂下来摇晃,“是不是我和亚科夫惹你生气了?”
尤比不肯把脸从书里挪出来,抽泣的声音颤抖而破碎。他猛烈地摇头,一句话也不说。
“那是怎麽了?”舒梅尔说,“别担心,就算龙涎香的事搞砸了,我们也不会怎样的。”
“和那没关系!”尤比推开舒梅尔的手,“走开!”
舒梅尔不得不识趣地撤回手。他狠狠向亚科夫使眼色,像是抱怨他无所作为,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但亚科夫莫名感到幸灾乐祸,像是得以证明安慰是种毫无用处的行为。
“我的主啊!”舒梅尔忍不住说,“你至少给他一个拥抱!”
“走开!”尤比闷闷地喊,“我不要!”
“他说不要。”亚科夫冷冰冰地回答。
“你什麽时候是这样听话的人了?”舒梅尔尖刻地讽刺道,“当初他不要你抢我的金币,你怎麽不听?”
亚科夫不知道怎麽做好。刻印愈发疼痛,他恶狠狠地瞧舒梅尔——向他求助。舒梅尔不为所动,只抱着胳膊瞧,像是在等着看笑话,小胡子气得飘来飘去。
亚科夫擡起手,捏住尤比攥着的书,小心地移开。里面露出一双通红的丶湿润的眼眶,泪水从里面源源不绝丶接二连三地滑落。一被人看见,尤比又低着头躲进枕头里。亚科夫屏着呼吸放下那本书,犹豫着,将尤比从枕头上拽起来,放进自己怀里。这怎麽能有用呢?亚科夫想。他浑身的肌肉都不舒服地没法放松,僵硬异常。他又不是柔软温暖的圣母,怎麽能让人感到体贴安抚?年轻的吸血鬼挣了两下,躲在他胸口的刻印上呜咽起来,哭得像发烧了,像只皮毛滚烫的小动物。亚科夫想,自己一定是搞砸了。他抱怨地瞥舒梅尔。你瞧,他哭得更厉害了。
“母亲是不是,不要我了?”尤比忽然断断续续丶极小声地说,“我再也没有母亲为我讲睡前故事了…”
亚科夫无言以对,他品尝到一种陌生而真切的苦楚,却并不确定这是否只是胸口的刻印带给他的。几天过去,他本以为吸血鬼本性冷血至极,毫不在意至亲去世,不肯为其哀悼一秒。但现在这悲伤像堵了泉眼的井水般,终于在冲刷下决堤而出。尤比终于像个正常的,失去妈妈的孩子。但亚科夫滑坡地转念,有多少人从没感受过母亲的爱,又有多少人的痛苦远甚于尤比?他一这样想,刻印便继续施加折磨,非要他静下心来。
“你的母亲真不要你,我也不用在这了。”亚科夫思索了半天,才低声说。
这话不知算抱怨还是开解,但尤比的哭声终于平缓,叫亚科夫的痛苦终于也平静许多。尤比的手放在亚科夫的刻印上,探到淡金色的毛发下,一遍遍抚摸那道复杂的伤痕。他一会去看亚科夫随呼吸起伏的胸口,一会又瞧左手上那红宝石戒指,一会又埋进亚科夫的手臂里擦眼泪。过了好一会,尤比终于停止抽泣。
“真对不起。”他盖着眼睛,红润着眼眶和脸,推开亚科夫,“我以後再不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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