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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入世法则(六)
六
直到寻着没人的地方,亚科夫才下了马。他背过身对着墙,偷偷掀起半个头盔,露出满下巴的淡金色胡须。那些香肠和薄饼被他塞进嘴里。显然,这不是什麽新鲜的好猪肉,血没放干净,有腥臭的异味。但亚科夫还是囫囵咽下它们,得以尽快将脸藏回头盔下。
“我有个建议。”舒梅尔在一旁,看似心情不大好。他板着脸帮他们整理行李,“你去铁匠铺,打套新甲胄,好叫你别整天不敢露面。这钱是该花的。”
“那要费上一两个月。”亚科夫将没吃完的猪肉香肠包进小布包里,交给舒梅尔让他找地方塞,“我们不能在这等那麽久。”
“好歹把这身显眼的罩袍换下来?”舒梅尔终于将所有东西理得整整齐齐,条条有序,才停下手来,“在这地界,有个斯拉夫人雇佣兵是很正常的事情。只要你将全身带十字的部分都拆下来,然後说自己是拜占庭皇帝的士兵,隶属瓦兰吉,没人会觉得你的脸有什麽问题。你做过佣兵,还不明白吗?”
“瓦兰吉是什麽?”尤比在马背上扭头问。
“就是一群北方蛮子,有维京人丶斯拉夫人丶诺曼人。只要是北方的人,拜占庭人都叫他们瓦兰吉人。他们南下做佣兵。皇帝给他们钱,他们帮皇帝护卫,打仗。皇帝叫他们做什麽,他们就做什麽。”舒梅尔回答道,“他们拿斧头和盾牌,毫无文明可言,整天喝酒丶抢劫,却是皇帝最重要的亲信。”
“听上去这群人不受欢迎。”尤比说。
“当然了。”舒梅尔摇头晃脑,“谁会喜欢叫蛮族来任自家的军队呢?”
尤比皱着眉思索了一会。“那皇帝不怕吗?万一外乡人不听命令怎麽办?”他又问。
听到这话,亚科夫禁不住瞥了他一眼。
“哈哈,这里头学问大得很,一时间我可讲不明白!”舒梅尔欣慰而亲密地拍拍尤比的後背,“不过问出这问题,便是研究这学问的第一步,前途可期!”
亚科夫在头盔下重重咳了一声,扯着鞍翻上去,挡住尤比。“我们去铁匠铺。”他牵着缰绳叫马调头,“别总聊些有的没的。”
打铁的声音很远便能听到,铛铛作响,穿透半条街的嘈杂传进耳朵中回响。亚科夫下马去,拽着缰绳走进铁匠的棚子。一靠近熔炉,一阵热浪吹到他们的脸上,立刻沁得暖烘。尤比惊讶地看到,在这大冬天里,膀大腰圆的匠人只穿一件薄薄的单衣,被汗浸透了黏在身上。
“大人,您要什麽?”铁匠放下锤子,抓了块毛巾抹脸上的汗。
亚科夫松了口气,这人说的是匈牙利语,不用尤比再给他逐句翻译。“看看这马的蹄钉。它走了不少山路。”他说。
“真是不容易。”铁匠低头瞧了眼马蹄子,立刻转身进屋里去取工具,“周围都是山地,过路人各个要换蹄钉。今天有位大人的马,蹄子都跑裂了,疼得一步都走不了,可怜的牲畜。”很快,他套着件脏兮兮的皮革围裙重新出来,大腿系了齐全的工具带,挂有圆钳子丶锤子和修刀。尤比被这东西吸引,凑到铁匠跟前去瞧,刚走出一步,就被亚科夫狠狠拽回来。
“你不怕脸被马蹄子踹开花了?”亚科夫训斥道,“非要贴那麽近?”
“不会的!”尤比不满地撅起嘴来。
铁匠迈开两条腿半蹲着,卡在马腿中间,躲在膝盖弯不过去的背面。他哈哈大笑。“少爷,您多大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一边将针织的软马腿套套在蹄子上,一边用胳膊狠狠钳住它的膝关节,叫它抵在自己大腿的皮围裙上,“瞧见没,您站到反面丶我这边,蹄子怎麽伸也踢不到。想看到这边来看就成了。”
“我会小心点的。”尤比委屈地回头念叨,“叫我看看吧!”
亚科夫无奈地叹气,松开他的胳膊,放他过去盯着那无聊的活计。尤比像离弦的箭般奔过去,兴冲冲盯铁匠的手艺,看他用大钳子钳出磨损严重的马掌,将那些长长的蹄钉拔去,还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人家搭话。而两位枯燥的大人——亚科夫和舒梅尔——只找了个地方倚着休息起来。
“我的话你考虑了吗?你该问问他打副头盔要多少钱。好将这带十字的换掉。”舒梅尔小声嘀咕,“整天藏在头盔底下,人这样活着,不难受吗?”
“不行。他会要我把头盔摘了,就看见我的脸。”亚科夫反驳道。
“你真蠢笨,就说是给我打的,不也一样能给你戴着?”舒梅尔拍拍他的肩膀,叫他看地上的货架,“你要是担心工期,就买个现成的。瞧见没,这有的卖。”
不可避免地,亚科夫有点心动。他想,圣殿骑士的外壳固然有好处,桎梏却也厉害。要是他能说自己是雇佣兵,是瓦兰吉卫队的,的确能给这张斯拉夫人的面孔减轻许多负担。但他知道,这代表着他又一次回到那奴隶佣兵的身份去。舒梅尔越是劝他,他越是反感。
“头盔怎麽卖?”亚科夫犹豫再三,还是开口询问。铁匠刚修好蹄子,正拿着不同型号的马蹄铁对位置。他擡起头,瞧见亚科夫正打量一个常见的锥形盔,头顶像洋葱似的尖,连着带卡扣的护鼻。“大人,这个不便宜,您身上要是有拜占特,给我五个,就能带走。”
五个拜占特,对一个头盔而言可太贵了。亚科夫在头盔下皱起眉,怀疑铁匠并不想与他做这门生意。铁匠见他思索,又回头来烫马掌。天寒地冻,热铁叫一大团白雾从马蹄冒出,整个铁匠棚朦胧起来,像落在云里。
这时,一队人马从铁匠铺旁绕过来,叮当作响地走近。穿过缭绕的雾气,亚科夫隐约瞧见他们的黑衣服上画着十字。显然舒梅尔也注意到了。还没等他提醒,亚科夫已经冲进白雾中,立刻将尤比拽回身边来。
“我们的马的马掌走崩了。”为首的人在雾气中用拉丁语说。他的声音浑厚儒雅,讲起话来带着温柔的舌音,“等您做完这桩,麻烦看看我们的。我要有七个孔的马蹄铁,开口冲上。”
铁匠听不懂这话,叫人翻译了一遍才理解。“马上就好,进里面等吧。”他嘴里衔着钉子连连点头。
雾气褪去,为首的人摘下头盔,露出面容来。他年纪不很大,有张年轻英俊的面孔,深褐色的头发搭在锁子甲上。外面的罩袍为黑色,画着一个白色的八角十字——舒梅尔立刻贴在亚科夫耳朵边快速念叨道:“这罩袍是医院骑士团的。”
“医院骑士团?”亚科夫低声问。
“和圣殿骑士团差不多,少和他讲话!”舒梅尔急切地回答他。
铁匠铛铛敲着马蹄钉。马有四个蹄子要烫,这才弄了头一个,手艺再娴熟的匠人也还要一会才能完事。亚科夫担心地想,这男人必定要与自己搭话了。他布着血丝的蓝眼睛藏在头盔下扫视,检查对方的人数。亚科夫惊讶地发现,这支总共不过十数人的队伍中,有一半满脸满身缠满绷带,步履蹒跚,一寸皮肤也不露出来。
“他们是麻风病人。人们说这是上帝对有罪之人降下的神罚,而我认为慈悲的上帝必不这般行事。他们同样可以为圣战献出自己的力量。”那颇具风度的医院骑士说。他注意到亚科夫的打量,擡起下巴,骄傲地主动走上前去伸出手以示友好,“我的名字是帕斯卡尔·蒙佛尔特,来自布卢瓦。大家叫我布卢瓦的帕斯卡尔。”
“布卢瓦,我知道!”尤比说,“在法兰西,离这很远呢!”
亚科夫狠狠捏吸血鬼的肩膀,提醒他别出声。他不知为何感觉这些礼貌体面的话对他暗藏敌意与优越。于是亚科夫闭紧嘴巴,只探出手简单地握了一下。
“是的,这位年轻的大人,没错。不过看来您有位严肃的朋友。”帕斯卡尔向他身边的军士们笑着,自如地安抚气氛,“您身边的骑士叫什麽,从哪来?”
尤比听话地不出声了,也不去握那只手,只转头去看亚科夫。而亚科夫在头盔下紧张地抿嘴唇。他稍稍低头瞧了一眼腰上的长剑,回想剑柄上的标记。“我来自扎什奇特尼科夫家族。”亚科夫说。
这回答似乎叫帕斯卡尔有点惊讶,但细小的情绪在他体面的脸上转瞬即逝。他并不尴尬地收回那只手。“原来如此。”那混着法语口音的拉丁语说,“来到这地方,您一定受了不少苦。上帝会记得这一切,记得您对他的奉献与对他美德的憧憬。”
亚科夫听不出这话是否有弦外之音。他转头看看舒梅尔的脸,也未见藏起发辫的犹太人给出有用的参谋。“上帝祝福您。”他只得笨拙地说,试图藏起自己的斯拉夫口音。
“上帝祝福您,也祝福您的主人和侍从。”帕斯卡尔和蔼地回应,“同为上帝的仆人,天主的兄弟,我想,也许我们之後还会常见面。”
常见面?最好再也不见,亚科夫想。这人说起话来句句离不开上帝,叫他直心烦。他又焦急地瞧铁匠的工作进展如何。幸而四只蹄已被修好,随着最後一阵呲啦作响的白雾冒出,铁匠挥着钳刀,麻利地将冒出马蹄的蹄钉折弯拔断。那匹枣红色的大马放下脚来,精神抖擞地踏地,对自己的新蹄铁感到满意与舒适。
亚科夫摸出一枚金币给铁匠,立刻牵过缰绳,拽着尤比上马去。他只冲着那名为帕斯卡尔的医院骑士轻轻点头,便带着爬上驴子的舒梅尔,逃似的离开铁匠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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