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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的准备期,在紧绷的空气中倏忽而过。雷击木寨仿佛一台悄然加运转的机器。铁匠铺里日夜传来锻造和淬火的声响,猎人们反复检查、保养着弓箭和涂抹了最新配制药膏的武器,妇人们缝补着护具,蒸制耐储存的干粮。空气里弥漫着桐油、草药和一种山雨欲来的肃杀。
巫凡几乎住在了药棚。她结合从黑棘部学到的巫药知识、自身《青灵谱》传承,以及这几日对“汲灵妖株”残留根须的分析,调配出数种新药:一种燃烧后能释放出淡金色烟雾、似乎能干扰邪物能量感知的“驱邪香”;一种涂抹在武器上能短暂增强对污秽能量破坏力的“破秽膏”;还有专门针对绿雾致幻成分的强化版“清心散”,以及应对可能遭遇的、更复杂毒素和生机掠夺的急救丹药。她的眼睛因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每一次成功的药性配比都让她对这片土地异常的根源多一分理解。
陈胜除了协助准备,大部分时间都在研究那张兽皮地图,并与雷狼及几位最熟悉绿雾区边缘的老猎人反复商讨路线。地图上的标记触目惊心:“活林”范围用深绿色阴影表示,比上次所知又向外扩张了一圈;“汲灵妖株”疑似滋生点用灰点标注,星星点点,竟有十余处之多,分布看似杂乱,但陈胜敏锐地现,它们大多靠近地图上标记的几处模糊的、可能是古老地脉支流或节点的符号。那条传说中的“林间暗流”入口,则标记在一片被特别加深的绿雾区边缘,旁边画着一个扭曲的古树符号,以及一行小字:“闻水声于地下,见古木藏玄机”。
阿洛则被严格限制在岩洞和药棚附近,但她并没有闲着。她帮着巫凡处理药材,动作越来越熟练,甚至能凭借直觉指出某些草药的最佳采摘部位或配伍时的细微感应。更多时候,她安静地坐在洞口,望着绿雾区方向,眉心时而微蹙。她能感觉到,那个“很伤心、很想回家”的呼唤,随着日期临近,似乎变得清晰了些,不再仅仅是情绪,偶尔会夹杂着一些破碎的、难以理解的画面片段——无数巨木的根须深入散着微光的大地深处;一场席卷一切的绿色风暴;还有一个模糊的、巨大的、盘绕着的影子,出悲恸的龙吟……这些画面让她心悸,也让她莫名地悲伤。她没有全部告诉陈胜和巫凡,怕他们担心,只说了感觉呼唤更清晰了。
出前夜,雷狼将参与此次侦察的十二人召集到寨子中央最大的雷击木下。篝火熊熊,映照着每一张或凝重或坚毅的脸。
“丑话说在前头,”雷狼的声音低沉有力,“这次进去,不比往常。‘活林’会动,地下可能冒出吸人魂魄的鬼东西,绿雾迷人眼乱人心,还有不知道藏在哪里的黑手。我们的任务不是拼命,是摸清情况,找到‘暗流’入口,取样,然后活着回来!一切行动听指挥,尤其是你,陈胜,我知道你本事大,但林海里的诡异,有时候不是光靠本事就能对付的。”
陈胜郑重颔:“明白,雷狼头领。我们定当协同。”
雷狼又看向巫凡和阿洛:“巫凡姑娘负责沿途医护和应对毒瘴邪气。阿洛小友……”他顿了顿,目光复杂,“跟紧你兄长和姐姐,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乱跑,及时告诉他们。你的……感觉,或许很重要。”
阿洛用力点头。
“好!检查装备,寅时出!”
寅时初刻,天光未现,林海被最深的黑暗与湿冷的雾气包裹。十二人轻装简从,除了必要的武器、药物、绳索、取样本的工具和少量干粮,别无长物。雷狼打头,陈胜和两名最敏捷的猎人“山猫”、“夜枭”紧随其后,巫凡和阿洛被护在队伍中间,其余猎人在两侧和后方警戒。
一行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雷击木寨,向着地图上标记的绿雾区边缘疾行。
最初的路线还算顺利,沿着猎人们踩出的小径快穿行。但越靠近绿雾区,周遭环境的变化越明显。普通的晨雾逐渐染上淡淡的绿色,光线越昏暗,仿佛永远停留在黎明前最晦暗的时刻。草木的气息变得浓烈而混沌,原本清晰的虫鸣鸟叫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频的、仿佛大地本身在呻吟的嗡嗡声,以及偶尔从极远处传来的、树木移动时枝干摩擦的“嘎吱”声,令人牙酸。
“进入‘活林’影响区了。”雷狼低声道,示意队伍放慢度,更加警惕。
地面上开始出现不寻常的痕迹:树木的间距似乎与地图记忆不符,有些粗大的藤蔓位置生了偏移,甚至有一条原本存在的小溪流,如今只剩下干涸的河床和边缘扭曲的鹅卵石。仿佛整片森林都在缓慢地、不易察觉地调整着自己的“肢体”。
他们按照地图和记忆,谨慎地绕开几处标记的危险区域。途中遭遇了几波小规模袭击:一丛会喷射麻痹孢子的“昏睡蕨”;一群潜伏在落叶下的、牙齿带有神经毒素的“鬼面蜘蛛”;还有一次,他们经过一片看似平静的林地时,脚下的地面突然变得绵软,数条带有吸盘的苍白藤蔓破土而出,试图缠绕拖拽,被经验丰富的猎人用涂抹了“破秽膏”的利刃迅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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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胜注意到,这些袭击虽然危险,但似乎更多是森林本身的防御或捕食机制,并非那种有明确目标性的、受控的袭击。
约莫行进了两个时辰,前方的绿色雾气明显浓重起来,能见度降至不足二十步。空气中的嗡嗡声变得更加清晰,还夹杂着一种类似金属摩擦的、若有若无的尖锐声响。地图显示,他们已非常接近“林间暗流”的标记点。
“注意,前面就是绿雾核心区的边缘了。”雷狼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罗盘。然而,罗盘的指针在这里疯狂地旋转、抖动,根本无法指示方向。“雾气干扰太强,地图只能参考大致方位。山猫,夜枭,你们俩上树,看看能不能找到那棵标记的‘藏玄古木’。”
两名猎人如同猿猴般灵巧地攀上附近最高大的两棵树,身影很快没入浓密的树冠和绿雾之中。下方众人凝神戒备,等待信号。
时间一点点过去,树冠上毫无声息。就在雷狼眉头越皱越紧,准备派人接应时——
“头儿!有现!”山猫的声音从左侧树冠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十一方向,大约三百步,雾里有棵大树,形状很怪,像个弯腰的老人,树干上有光的纹路!但是……树下情况不对,有打斗痕迹,还有……灰白色的东西在动!”
几乎同时,夜枭从另一棵树上滑下,脸色凝重:“右侧有动静,数量不少,正在朝我们这边快移动!不是野兽,移动方式很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着在地面滑行!”
“准备战斗!向古木方向靠拢!”雷狼当机立断。
队伍立刻调整方向,朝着山猫指示的位置快推进。浓雾严重阻碍了视线,众人只能依靠听觉和前方同伴模糊的背影保持队形。
刚冲出不到百步,右侧的雾气猛地被搅动!数道黑影以惊人的度贴地袭来!那根本不是行走或奔跑,而是如同被无形的绳索牵引,四肢僵硬地在地面拖行、弹跳!那是人,或者说,曾经是人。他们穿着破烂的、带有百足部标志的衣物,皮肤灰白干瘪,眼窝深陷,瞳孔涣散,口中出“嗬嗬”的怪响。最骇人的是,他们每个人的胸口、后背或四肢关节处,都生长着或多或少的、铅灰色的蠕动根须!正是“汲灵妖株”的衍生体!这些根须仿佛控制着尸体的动作,驱动它们扑向活物!
“是百足部那些被袭击的人!他们被控制了!”一名猎人惊呼。
“攻击根须!”陈胜厉喝,短刃出鞘,淡金色的《长生诀》灵力流转,率先迎上一具扑来的“根须尸傀”。刀锋精准地斩向其胸口最粗的一根主须,灵力与根须接触,出“嗤嗤”的腐蚀声响,根须断裂,那尸傀动作顿时一僵,瘫倒在地,但更多的根须从其他部位探出,试图再次控制。
其他猎人也纷纷展开攻击。箭矢、飞刀、涂抹了破秽膏的武器,纷纷招呼向尸傀身上的根须。这些根须比之前遇到的触手更加灵活坚韧,且似乎共享某种感知,攻击颇有章法,甚至懂得躲避和配合。更麻烦的是,被斩断的根须落地后,竟能如同活虫般扭曲爬行,试图攀附上新的目标!
巫凡护着阿洛,不断洒出“驱邪香”药粉,淡金色烟雾弥漫,确实让那些根须的动作变得稍显迟滞,对灵力的吸扯力也减弱了几分。阿洛小脸煞白,她能“听”到那些尸傀体内残留的、极度痛苦的灵魂碎片嘶嚎,也能“感觉”到每一根灰色根须深处,那个冰冷“命令”声音的嗡嗡回响,这一次,那声音似乎更近了,带着一种不耐烦和审视的意味。
战斗激烈而短暂。在付出两名猎人轻伤(被根须擦伤,及时用巫凡的药粉处理)的代价后,七八具根须尸傀被彻底解决,断裂的根须在地上蠕动片刻后,渐渐失去活性,化为灰烬。
“快走!这些东西可能只是前哨!”雷狼喘息着,不敢停留,带领队伍继续向古木方向冲去。
又前行百步,穿过一片格外浓重的雾墙,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雾气在这里似乎被某种力量排开,形成一片直径约五十步的相对清晰区域。区域中央,赫然矗立着一株形态奇古的巨树。它并非特别高大,但树干粗壮得惊人,需十人合抱,树皮呈深褐色,皲裂出无数深邃的纹路,那些纹路并非天然,隐隐构成一幅幅难以解读的、仿佛记载着古老仪式的壁画。树干中部向一侧严重倾斜,如同一位负重的老者深深弯下了腰。而最为奇异的,是在它扭曲的树干表面,以及裸露在地表、如同虬龙般盘结的根部,镶嵌着许多拳头大小、散着柔和淡绿色光芒的奇异晶石,正是山猫看到的“光纹路”。这些晶石的光芒并不强烈,却奇异地驱散了周围的绿雾,照亮了树下的一片区域。
然而,这片被照亮的区域,此刻却是一片狼藉。地面有明显的法术轰击和利器劈砍痕迹,几具百足部战士和一种形似巨蜥、但甲壳上布满尖刺的妖兽尸体横陈,死状与被根须控制的尸傀不同,更像是经历了激烈战斗后死亡。而在古树盘结的根部深处,一个被藤蔓和光苔藓半掩的、黑黢黢的洞口隐约可见,洞口边缘的石壁光滑,有水流冲刷的痕迹,一股微凉的、带着淡淡腥气和水汽的风从洞中吹出——正是地图上标记的“林间暗流”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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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洞口附近,数条粗壮的、铅灰色的“汲灵妖株”主根,如同巨蟒般缠绕在古树的根部和洞口的岩石上,正缓缓蠕动,表面不断分泌出粘稠的黑色汁液,侵蚀着古树根部的光晶石和周围的岩壁。古树似乎在与这些侵入的根须对抗,晶石光芒明灭不定,树身出极其轻微的、如同痛苦呻吟般的震颤。
更令人心惊的是,在古树另一侧,靠近绿雾的边缘,站着三个人。
为者是一个身形高瘦、披着墨绿色绣有诡异虫纹长袍的老者,手持一根顶端镶嵌着硕大琥珀(琥珀内封存着一只栩栩如生的七彩蜈蚣)的木杖。他身后跟着两名精悍的护卫,皆着百足部战士装束,但眼神麻木,气息阴冷,裸露的皮肤下隐约可见细微的灰色纹路流动,显然也受到了某种控制,但与外面的尸傀不同,他们似乎还保留着一定的自主意识。
老者正全神贯注地操控着木杖顶端的琥珀,琥珀中蜈蚣的虚影扭动,散出无形的波动,与那些正在侵蚀古树的“汲灵妖株”根须隐隐共鸣。他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举行某种邪异的仪式,试图加快根须的侵蚀,或者……在通过根须汲取古树和暗流中的某种力量?
“百足部的‘虫师’!”雷狼瞳孔骤缩,认出了老者的身份。虫师是百足部地位崇高的施法者,擅长操控各种毒虫和施展诡异巫术。
陈胜等人的突然出现,显然打断了虫师的仪式。他猛地转头,干瘦的脸上布满皱纹,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幽绿色的毒光,先是一惊,随即露出阴冷的笑意。
“呵呵……我道是谁能闯到这里,原来是雷击木寨的野狗,还带了几个生面孔。”虫师的声音沙哑刺耳,如同虫豸摩擦,“正好,用你们的血肉精魂,来喂养我的‘噬灵古蜈’,助我彻底打开这‘青灵之眼’!”
他木杖一挥,琥珀中蜈蚣虚影大盛!地面上那些原本缓慢蠕动的“汲灵妖株”根须骤然暴动,如同无数毒蛇腾空而起,铺天盖地地朝陈胜他们卷来!与此同时,他身后那两名被控制的百足部护卫也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眼中灰光暴涨,挥舞着淬毒的弯刀,悍不畏死地扑上!
前有狂暴的邪物根须,后有被控制的强力战士,更有深不可测的虫师虎视眈眈。
一瞬间,侦察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而他们身后,那通往未知“林间暗流”的洞口,在根须的缠绕和侵蚀下,光芒越黯淡,仿佛随时会彻底关闭。
“阿洛,跟紧巫凡!”陈胜低喝一声,眼中厉色闪过,《长生诀》灵力毫无保留地奔涌而出,短刃之上泛起前所未有的淡金色光焰,率先迎向那如林的灰色根须!
真正的战斗,在这古老而诡异的“藏玄古木”下,骤然爆!而阿洛眉心的印记,在这激烈的能量冲突、邪异的侵蚀力量以及古树散的、似曾相识的淡绿晶石光芒交织下,开始不受控制地传来阵阵滚烫的悸动!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正被强行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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