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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里许花期
天刚蒙蒙亮,艾玙和九方子墨就踏着晨露到了月隐寺。
迦衍住持正在禅房扫洒,见两人一身风尘,便知是为昨夜之事而来。
艾玙从袖中取出张麻纸,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画着些纹路,是他凭着记忆,将那刺客衣上的符号抄下来的。
那些符号扭曲如蛇,笔画间带着诡异的勾连,有的像简体的“魂”,有的像残缺的“缚”,末了还拖着几道分叉的尾,看着倒像是某种血契的变体。
迦衍拈起麻纸,对着晨光细细端详,指尖在“魂”字模样的符号上停顿片刻,眉头微蹙:“这是上古的离魂文,早该在百年前就随禁术典籍一起烧了。”
“写的什麽?”九方子墨追问。
“是段残缺的经文。”迦衍放下麻纸,声音沉了些,“大意是说,若以心头血为引,将魂魄凝练至半实半虚之境,便可割裂一缕寄于他物,凭意念在千里之外操纵这缕魂体,如臂使指,如影随形。”
他指着那些分叉的尾纹:“你看这些勾连处,都渗着血气的痕迹。这术法最阴毒的是,操纵者与魂体共用一命,魂体受创,本体必遭反噬,可若魂体得手,本体便能借这缕魂的视野,亲见其事。”
艾玙指尖在“缚”字符号上敲了敲:“所以昨夜那刺客,只是慕昭割裂出的一缕魂体?”
“是,也不是。”迦衍摇头,“寻常魂体凝不了这般实,更挥不出那样快的剑。她怕是……把玄乙散落在鬼门的残魂也缠了进去,用离魂文强行捆成一团,那双眼空洞,正是魂魄相斥的缘故。”
九方子墨道:“她费这麽大劲,又是离魂术又是残魂拼凑,到底要什麽?”
“或许不只是要人命。”迦衍开口,声音冷了几分,“你登基时传下的那方定坤玺,据说能镇天下气运,是不是还藏在寝殿暗格里?”
九方子墨一愣,随即恍然,那方玉玺是先皇传下的,材质非金非玉,夜里会泛微光,他一直没当回事。
迦衍叹了口气,指着那死结:“离魂术需以重器为锚才能精准定位。她要的,怕是既能伤你性命,又能镇住残魂的东西。这玉玺……刚好两样都占了。”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麻纸上,那些扭曲的符号在光影里仿佛活了过来,勾连缠绕,像一张早已织好的网,正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艾玙将麻纸攥紧,指节泛白,慕昭的目标从来都不只是九方子墨,而是要借他的命丶他的玉玺,完成那场扭曲了数十年的执念。
迦衍的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艾玙望着纸上的离魂文,想通了:“慕昭费尽心机拼合玄乙的残魂,操纵着半实的魂体闯宫……她是想借定坤玺的气蕴,把玄乙的魂魄稳住,让她能真正活过来。”
指尖在“玺”字纹路上碾了碾,一个荒诞的念头冒出来:“可她为了这个,不惜动用禁术,甚至亲自涉险……难道她想要的不只是玄乙,还有这天下?”
说着,艾玙下意识看向九方子墨,对方正垂眸思索,晨光落在他侧脸,眉骨间带着属于帝王的沉静。
艾玙看着看着,又摇了摇头,把那念头按了下去。
“不像。”艾玙低声自语,“她若要帝位,当年玄乙还在时,以她们二人的势力,早就能掀了这朝堂。”
九方子墨擡眼,恰好撞见艾玙摇头的动作:“想什麽?”
“想慕昭到底图什麽。”艾玙把麻纸折起来塞进袖中,“图玄乙复生,图定坤玺,还是图……别的。”
迦衍在旁添了杯茶,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执念这东西,一旦生了根,便分不清是为那人,还是为自己心头那点不甘了。”
艾玙没再说话,只觉得那离魂文上的勾连纹路,像极了慕昭这些年缠缠绕绕的执念,一头拴着玄乙的残魂,一头拴着她自己,连带着这天下的气运,都被扯进了这场没尽头的拉扯里。
艾玙看着禅房外抽芽的柳枝,心里那点异样感又冒了出来。当年这皇位,本就是他们提着脑袋从先皇手里抢来的。
可这些年,九方子墨看似安于帝位,朝堂上不动声色,对先皇留下的那些旧部丶那些未了的隐患,竟也鲜少主动出手。
按说以九方子墨的性子,断不会任那些暗涌在水下翻涌。先皇传下的定坤玺在他手里,先皇晚年那套“肃清朝野丶重定乾坤”的方略,他怕是也早从密档里翻遍了。
艾玙越想越沉,九方子墨究竟是在等什麽?难道是想借慕昭的手,借这场混乱,把先皇那些没来得及做完的事,一股脑了了?
这念头让他心口发闷。
九方子墨从不把野心挂在脸上,可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太深,深到艾玙有时都觉得看不透。
“怎麽了?”九方子墨回头,见艾玙神色凝重,递过一杯热茶,“又在想慕昭的事?”
“没。”艾玙接过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岔开了话,“有点渴了。”
离开月隐寺时,艾玙趁九方子墨与迦衍道别,悄悄往暗处打了个手势。
墨魆的身影闪出。
“去南疆找玄乙。”艾玙的声音压得极低,“别惊动任何人,看看她如今是什麽状况,魂体散到了什麽地步,有没有被慕昭的术法缠上。”
墨魆颔首,转瞬消失在山道的阴影里。
艾玙望着墨魆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慕昭的执念,九方子墨的盘算,玄乙的残魂,像三张缠在一起的网,正越收越紧。他必须弄清楚,这网中心,到底藏着怎样的局。
艾玙估摸着,慕昭经此一役,离魂术必遭反噬,短时间内该不会再贸然动手。他一边等着墨魆带回玄乙的消息,一边倒真在宫里过上了几日安稳日子。
白日里多半是睡够了才起,用过早膳,便换了身素净衣衫,独自往宫门外去。
九方子墨知道艾玙惦着迦衍住持的经文,也不拦着,只让侍卫远远跟着。
月隐寺离宫不算近,骑马半个时辰便到。
迦衍住持诵经时,艾玙就坐在殿角的蒲团上听着,佛音混着香火气,把心里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下去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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