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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飞过树梢,翅膀割开晨光。青禹站在草庐外的坡上,肩头的青绫微微抬,鳞片映着初升的日色,冷中透出一点暖意。他没回头,只是把那块拓印布帛重新塞进怀里,手指在腰间药囊上按了按,确认三枚玉瓶都还在。
路得走。
枯木岭在北面三百里,翻两座山,穿一片死林。风从崖下卷上来,吹得他衣角贴住腿侧。他迈步下行,脚步比昨夜稳了些,但左臂旧伤仍是一动就抽着疼。青绫顺着肩头滑下半寸,尾尖轻轻搭住他手腕,像是在试他的脉。
他们一路无话。雾散后天色灰白,山路碎石遍布,走得慢。临近午时才入岭界。林子静得异样,没有鸟叫,也没有虫鸣。树干粗大,皮裂如龟背,枝条僵直伸向空中,像一群举着手的人突然被冻住。
青禹停下,指尖泛起微弱绿光,轻轻触上最近一棵铁鳞木的树皮。纹路对了,可生命气息极淡。他屏息听了一阵,察觉树心有细微蠕动声——不是活气,是虫噬。他缩手,退后半步,朝旁边另一棵看去。
一连三棵都是假的。
第四棵靠坡底,树身倾斜,树皮脱落大半,露出内里黑的木质。可就在那将朽未朽之处,一丝极细的生机缠在根部,像快断的线还连着。青禹蹲下,把手掌贴在地面,闭眼感受片刻,又用指甲刮下一点木屑含在舌下。苦中带涩,回甘极短——正是凝神露生成时的药性征兆。
“就是它。”他低声说。
青绫从他肩头探身,张口喷出一道青焰,火苗不高,只燎上最下方一根枯枝。枝条轻颤,随即有几粒黑点从裂缝里钻出,迅爬向火焰,却被热气一逼,缩了回去。虫怕火。
他解下腰间藤蔓,缠住上方横枝借力,攀到主干分叉处。取出一把小刀,在树心裂口下方斜切一道。不多时,一滴水珠缓缓渗出,晶莹剔透,悬而不落。他拿出玉瓶凑近,让露珠坠入瓶中。一声轻响,如针落地。
瓶盖旋紧的瞬间,整棵树出一声闷响,像是叹息。树皮大片剥落,化为灰粉随风飘走。青禹跃下,脚刚落地,左臂忽然一麻——寒雾不知何时已漫上坡来,湿气钻进伤口,冻得筋肉僵。
他咬牙解开包袱,撕下一块布条裹住手臂,又吞了半粒暖脉丹。药力缓缓升起,驱散寒意。青绫蹭了蹭他脖颈,吐出一小团温火烤着他肩背,直到湿衣微干。
夜里他们在一处岩缝过夜。风在林外呼啸,岩壁结了一层薄霜。青禹靠着石头坐,没睡。青绫盘在他膝上,体温低得几乎与夜同冷,但她始终没离开。
第二天一早出,直奔阴泉裂谷。地势渐低,空气变得潮湿腐浊。越往前行,脚下泥土越软,踩上去会陷下半寸,冒出细小气泡,散出淡淡的霉味。远处传来水声,却不像是活水流淌,更像是某种东西在缓慢呼吸。
裂谷入口藏在山腹,一道窄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进去后视野骤暗,头顶不见天光,只有岩壁渗出的荧绿苔藓提供微弱照明。地面湿滑,青禹用藤蔓探路,每一步都踩得极慢。
往生枝长在泉眼旁的一块石台上,嫩芽初展,通体灰白,触之即腐。但它周围盘着一条影蜕蟒,身体近乎透明,伏在水中如同无物。只有当它移动时,水面才会泛起一圈异样的波纹。
青禹掏出一瓶药粉,撒在口鼻处。孢子闻多了会让人见幻象,他不敢冒险。然后他割破手指,滴了几滴血在藤蔓末端,将藤缠石块,远远抛入泉中。
石头落水,激起涟漪。影蜕蟒立刻有了反应,整条身子如烟般游动,扑向落点。就在它离岸最近的一瞬,青绫腾空而起,自高处俯冲,喷出一道青焰直击其头颅。火焰撞上水面炸开一片蒸汽,蛇身被迫现形,通体如玻璃般透明,眼窝漆黑。
青禹趁机跃出,木剑横扫,斩断石台边一截新枝。枝条入手即软,他迅用油纸包好塞进玉瓶。两人转身疾退。
蛇怒追而出,青绫回身再喷一焰,烧中其尾部。一声无声的嘶鸣在空气中震荡,蛇身蜷缩,退回深水。但他们也没好过——青绫尾尖被蛇气扫中,鳞片边缘泛起焦痕,灵力波动明显减弱。
出谷时天光微亮。他们没停,继续赶往最后一站——荒村旧墟。
那地方在战乱年被烧成白地,如今只剩断墙残瓦。祠堂塌了半边,香炉倒扣在土里,炉底朝天。青禹在废墟前坐下,从怀里取出一方旧布帕,是他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他用刀划破手掌,血滴落在帕上,渗进织线。
口中默念一段口诀,是幼时父亲教的安魂调。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但片刻后,帕子边缘微微烫,指向祠堂方向。
他起身走过去,搬开压着的梁柱,在炉底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小铁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截黑的灯芯,沾着灰烬。他小心收进第三只玉瓶,旋紧盖子。
青绫一直盘在他肩头,体温贴着他颈侧,防止怨念侵心。此刻她轻轻蹭了蹭他耳垂,像是在问:下一步?
青禹站起身,拍掉衣上的灰土,望向远方山影。药王谷遗址在西北,要走两天。他把三个玉瓶逐一检查,确认封口完好,然后放回药囊。
太阳西沉,天边剩下一抹暗红。他背上包袱,迈步走出废墟。风从背后吹来,掀动他洗得白的药袍一角。
该去药王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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