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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纳
题记:那个年代,有些话不用说破,有些事扛起来就是一辈子。
第一章
红盖头是借的,村里李裁缝家闺女出嫁时用过,边角有点卷,红也不那么正了。
王国新把它叠好,放在炕沿上。
动作很慢,慢得像在砌一堵墙。
“几个月了?”
他声音不高,问话时没看朱小明,盯着自己那双沾着泥点子的大手。手背上青筋突起,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水泥灰。
朱小明坐在炕边,红嫁衣的袖子长了一截,遮住半只手。她低着头,喉头动了动。
“快五个月了。”
灶台上的煤油灯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晃。窗外有人在唱样板戏,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隔着土坯墙,听不清唱的哪一出。
王国新点点头。
他从炕沿边站起来,推开门去了灶间。
柴火是下午劈好的,堆在灶台边上,整整齐齐码成一面墙。他蹲下来,往灶膛里塞了一把茅草,划了根火柴。
火苗腾起来,舔着锅底。
他盯着火看了一会儿,往锅里添了两瓢水。锅是新的,结婚前特意去公社供销社买的,八块四毛钱,花了他半个月工分。买回来第一天,他用猪皮擦了三四遍,擦得锃亮。
水还没开,他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外面喜宴的动静还没散尽,有人喝多了在嚷嚷,有人在笑。今儿个他结婚,生产队放了半天假,队长王国强——他本家堂哥——领着几个壮劳力来帮忙,杀了一只鸡,打了两斤散酒。他妈在灶上忙活一整天,脸上笑出褶子来。
他妈不知道。
他爹死得早,他妈守寡十五年,把他和他妹妹拉扯大。妹妹去年嫁去了隔壁公社,今儿个没能回来。
水开了。
王国新舀了一瓢,兑上凉水,端进新房。
“喝口水。”他把碗放在炕沿上。
朱小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来不及看清什么。她端起碗,低头喝水,碗沿遮住半张脸。
王国新又出去了。
这回他去了院子,坐在磨盘上,从兜里摸出旱烟袋。烟叶是他自己种的,辣,呛,劲儿大。他卷了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月亮上来了,又大又圆,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枣子还没熟,青疙瘩一样挂在枝上。他妈说过,这枣树是他爹娶她那年种的,算起来二十多年了。
他又吸了一口烟。
五个月。那是腊月里的事。腊月里他还没托人去说媒,还没见过这个城里来的女知青。那会儿他在公社砖窑上干活,每天早出晚归,挣工分,攒钱,想着今年无论如何得把房顶的瓦换了。
房顶还没换,媳妇进门了。
肚子里揣着别人的娃。
烟抽完了,他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回屋。
朱小明还坐在那儿,碗已经空了,搁在炕沿上。她没动,也没躺下,就那么坐着,两手交叠放在肚子上。
红盖头还叠在那儿。
王国新把碗收了,出去刷干净,放回碗架。然后他回屋,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新被子——那是他妈今年新弹的棉花,八斤重,絮得厚实——在炕另一头铺开。
“睡吧。”他说。
他吹了灯。
黑暗里,朱小明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房顶。房顶是秫秸扎的,糊着旧报纸,报纸上印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那几个字模模糊糊,她看不清。
隔壁屋,他妈咳嗽了一声,翻了个身。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王国新照常出门。
天刚蒙蒙亮,他从炕上爬起来,轻手轻脚穿衣服。朱小明其实醒了,闭着眼没动。她听见他穿鞋的声音,听见他开门出去,听见院子里水桶响,他在压水井那儿哗啦哗啦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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