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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暮色四合,最後一点天光被浓重的夜色吞噬殆尽。内室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廊下气死风灯透进来的微弱昏黄光线,在地面投下模糊摇曳的影子,如同鬼魅的爪牙。
李烬川枯坐在床沿的阴影里,如同一尊蒙尘的石像。深陷的眼窝里,那片好不容易被兵书墨香和庭院剑鸣驱散了些许的死寂灰败,重新沉沉地压了下来,甚至比以往更加浓重。
白日里那刺耳的碎裂声,那女人惨白如纸的脸,那如同躲避瘟疫般跌撞逃离的背影,还有……庭院里那撕心裂肺的干呕声……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反复噬咬。
是因为……那些丑陋的疤吧?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指尖无意识地隔着中衣,抚上左胸那两处最致命的凹陷。那狰狞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地烙印在指腹。丑陋,恶心,如同附骨之疽,时刻提醒着他的残缺与不堪。她那些所谓的“照顾”,那些关于兵书丶关于冰河的执着,或许……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幻梦?当直面这具被彻底摧毁的残躯,直面这些触目惊心的耻辱烙印时,那点幻梦便如同阳光下的泡沫,砰然碎裂,只剩下最本能的嫌恶与恐惧。所以,她连药碗都端不稳了。所以,她看他的眼神,如同见了鬼魅。所以,她吐得那样撕心裂肺……
一股冰冷的丶带着铁锈味的苦涩,缓缓渗入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防。他缓缓闭上眼,将自己更深地埋入黑暗。内室如同巨大的坟墓,将他连同那些刚刚冒出一点嫩芽的丶名为“希望”的东西,一同埋葬。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秋云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声音带着惶恐:“世……世子……晚膳……您……”
“出去。”李烬川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破旧的风箱在摩擦,没有一丝温度。
秋云吓得一哆嗦,却还是硬着头皮,声音更低了:“……还有,世子妃……她……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奴婢送进去的饭菜……都原封不动地……”
李烬川搭在膝盖上的枯瘦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一天……没吃?他依旧闭着眼,没有回应,仿佛没听见。秋云不敢再多言,惶恐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内室重新陷入死寂。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包裹着他。胸口的旧伤在沉寂中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闷的哨音。白日里她呕吐的声音,却如同魔咒,在死寂中一遍遍回响。
……一天没吃?那女人……在做什麽?是被那些疤恶心到了,连饭也吃不下?还是……在後悔?後悔这些日子与一个如此丑陋不堪的“废人”周旋?心绪烦乱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一圈圈涟漪搅动着冰冷的麻木。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流逝。更漏单调的滴答声,如同敲打着永无止境的囚笼。
终于——李烬川猛地睁开了眼睛!
深陷的眼窝里,翻腾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丶极其焦躁的火焰!那火焰烧灼着他冰封的理智,驱使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踉跄,带倒了床边的矮凳,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顾不上这些,几乎是跌撞着,一把拉开了内室的门!
外间同样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弱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室内模糊的轮廓。
他的目光,如同带着鈎子,瞬间就锁定了窗边那张贵妃榻!一个纤细的身影蜷缩在那里,蜷缩成一团小小的丶颤抖的阴影。她背对着内室的方向,脸深深埋在臂弯里,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贵妃椅角落,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藏匿起来,又像是被无形的重担压垮了脊梁,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那姿态,比白日里在紫藤树下干呕时,更加绝望,更加……了无生气。一股强烈的不安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刺痛,猛地攫住了李烬川的心脏!他几乎是屏住呼吸,放轻了脚步,一步步,如同踩在薄冰上,靠近那张贵妃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死寂,只有她极其细微丶带着颤抖的呼吸声。
他在贵妃榻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她穿着素白的中衣,在昏暗中如同褪色的幽灵。白日里那强势丶冷静丶如同钢铁铸就的林霜儿彻底消失了,只剩下眼前这个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影子。
他缓缓地丶极其缓慢地,在贵妃榻的边缘坐了下来。柔软的锦垫微微下陷。那蜷缩的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小兽,将身体蜷缩得更紧,埋得更深,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那细微的颤抖,如同电流,瞬间传递到李烬川坐着的榻沿。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无数疑问在心头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浓重痰音的低唤,沙哑得厉害:“……林霜儿?”那蜷缩的身影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颤抖得更厉害。
李烬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冷的深渊。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想要碰触她颤抖的肩膀,却又在咫尺之遥停住。指尖悬在半空,感受着她无声传递出的巨大抗拒和痛苦。
“你到底……怎麽了?”他的声音压抑着焦躁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是因为……那些疤?”他艰难地问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刮过自己的喉咙。
回应他的,只有更剧烈的颤抖和压抑在喉咙深处的丶破碎的呜咽。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混杂着被无视的焦躁丶被嫌恶的屈辱,还有那丝被她此刻脆弱姿态勾起的丶尖锐的心疼!他猛地俯身,双手抓住她蜷缩的肩膀,力道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逼迫,想要将她从自我封闭的壳里强行拖出来!
“说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嘶哑,“看着我!林霜儿!告诉我!你到底……”
就在他强行将她扳过来的瞬间——
“是我!!!”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哭喊,如同濒死野兽的哀嚎,猛地从林霜儿口中爆发出来!她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他的钳制,身体向後缩去,後背重重撞在贵妃椅冰冷的硬木扶手上!她擡起头,脸上早已泪痕狼藉,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那双深寂如冰湖的眼眸此刻彻底碎裂,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痛苦丶恐惧和……无尽的绝望!
她死死地盯着他,眼神涣散,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最恐怖的景象,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破碎的词语如同决堤的洪水,混着滚烫的泪水疯狂涌出:
“洛水……河边……是我……是我刺的!那三剑……是我!!”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你!!”“天黑……我看不清……只看到……衣服……敌军的……衣服……”
“他……他抓着我……我以为是……是敌人……是来杀我的……”
“我怕……我恨……我好恨……我刺了……我刺了他!!”
“左胸……两剑……右胸……一剑……都是……都是要害!!”
“我把他……当敌人……杀了……我杀了他……我杀了你啊!!!”最後一句,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声音凄厉绝望,带着毁天灭地的崩溃!她猛地擡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如同要遮住那可怕的真相,身体顺着贵妃椅的扶手滑落下去,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爆发出撕心裂肺丶再也无法压抑的嚎啕大哭!那哭声里充满了自我毁灭的痛楚和无尽的罪恶感,如同灵魂被硬生生撕裂!
李烬川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中!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他深陷的眼窝骤然睁大到了极限!瞳孔深处,那点刚刚燃起的焦躁火焰瞬间被难以置信的丶巨大的惊骇所吞噬!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个蜷缩痛哭丶语无伦次地自白着“罪孽”的身影,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钢钉,狠狠钉进他的脑海!
洛水河边……看不清……敌军衣服……抓住她……以为是敌人……刺了三剑……要害……杀了他……杀了他!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绝望的嘶吼,用一种最残酷丶最鲜血淋漓的方式,轰然拼凑完整!
原来……那黑暗中冰冷的手……那刺穿心肺的三剑……那将他彻底打入地狱的元凶……不是某个阴险的刺客,不是溃散的敌军士兵……竟然是她!是这个被当作“人质”丶被他撕毁兵书丶被他抗拒丶却又在绝望中试图拉他一把的林霜儿!是这个……他刚刚开始允许自己……稍稍靠近一点点的女人!
巨大的冲击如同海啸,瞬间将他淹没!震惊丶荒谬丶被命运残酷戏弄的愤怒丶濒死的剧痛记忆被强行唤醒的窒息感……无数种激烈到极点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丶爆炸!他枯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头滚动着腥甜的气息,深陷的眼窝里,那潭刚刚有了点活气的死水,此刻翻涌起足以毁灭一切的惊涛骇浪!
他猛地站起身,踉跄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矮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蜷缩着丶哭得浑身抽搐丶仿佛灵魂都在燃烧的身影,又缓缓擡起手,隔着中衣,死死按住左胸那两处致命的旧伤疤。
那里,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黑暗中,那冰冷剑锋刺入时,撕裂一切的剧痛!
原来……那痛楚的源头……是她!原来……这五年生不如死的根源……是她!原来……这所谓的“照顾”与“唤醒”……是一场迟来的丶带着血淋淋真相的……赎罪?!
“呵……”一声极其压抑丶带着浓重血腥气的丶近乎破碎的冷笑,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丶荒谬,和被命运玩弄于股掌的绝望。
他缓缓擡起头,望向窗外无边的黑夜,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所有的光,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离。
地上,林霜儿的哭声,如同垂死的哀鸣,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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