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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林霜儿艰难地丶一点点卸下沉重的赤金点翠凤冠,仿佛卸下了一座山。满头青丝如瀑般滑落,披散在肩头。她又费力地解开一层层繁复的盘扣丶系带,将那身象征着她“世子妃”身份的丶绣满金凤牡丹的华服嫁衣,如同蜕去一层死皮般,剥离下来,随手扔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打量着这间外室。靠窗是一张铺着素色锦垫的紫檀木罗汉榻,对面靠墙摆着一对黄花梨木圈椅和一张小几。靠里侧,原本应该空置的地方,突兀的放着一张硬邦邦的窄榻,榻上铺陈着同样“赏赐”的寝具:一床大红色绣着并蒂莲花的锦被,一个同色的软枕,用料考究,针脚细密,却透着一股子刻意为之的丶带着羞辱意味的俗艳。
一切昭然若揭——这表面上是一场婚礼,其实只不过是一场质子的交接仪式。为了不打扰病入膏肓的世子休息,这里没有洞房花烛,花好月圆。
内室里,一片死寂。仿佛刚才那几声压抑的咳喘和仓促的脚步声,只是她疲惫脑海里的幻觉。只有那股苦涩的药味,如同无形的幽灵,丝丝缕缕从门缝里顽强地钻出来,弥漫在空气里,无声地宣告着主人的存在。
林霜儿的目光在那张窄榻上停留片刻。那耀眼的红色,如同凝固的血,刺得她眼睛生疼。她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径直走向窗边的罗汉榻。
榻上铺着的素色锦垫,触手微凉。她俯下身,动作利落而沉默,将锦垫卷起,挪到一旁。露出的紫檀木榻板光洁坚硬,在窗外透入的丶渐渐暗淡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微光。她又转身,走向那张窄榻,毫不犹豫地抱起那床大红色丶绣着并蒂莲的锦被和软枕。入手是光滑冰凉的绸缎触感,带着新制丝织品特有的气味,混合着内室飘来的药味,令人作呕。
她没有丝毫留恋,抱着这团刺目的红色,几步走到墙角的空处,像丢弃一件令人嫌恶的垃圾,将它们随意地堆放在地上。那堆鲜艳的红色,委顿在冰冷的地板上,显得格外突兀而狼狈。
做完这一切,她才回到窗边。将卷起的素色锦垫重新在硬硬的紫檀木榻面上铺开,抚平。然後,她脱下脚上那双沾了些微尘的软底绣鞋,整齐地摆放在榻边。身上那件素白的中衣,便是她唯一的寝衣。
她屈膝,侧身,缓缓在窄窄的硬榻上躺下。紫檀木坚硬的棱角透过薄薄的锦垫,硌着她的肩胛骨和腰侧,带来清晰而冰冷的触感。这不适感反而让她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有了一丝奇异的丶近乎自虐的清醒。
她拉过自己带来的丶唯一的一件薄薄的旧夹袄,轻轻盖在身上。那夹袄是青灰色的细棉布,洗得有些发白,边缘微微起毛,带着一种熟悉的丶属于山间营寨的丶干净而朴素的草木气息。这气息微弱,却顽强地在满室药味和若有似无的合欢香残韵里,开辟出一小片属于她自己的丶微弱的领地。
她闭上眼。外间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廊下悬挂的气死风灯透进来的微弱昏黄光线,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模糊摇曳的窗棂影子。内室里依旧没有任何声息,死寂得如同坟墓。
然而,这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丶沉闷的咳嗽声,如同被强行扼住喉咙的困兽发出的呜咽,骤然穿透了厚重的门板,清晰无比地撞入林霜儿的耳中!
那声音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痛苦。一声紧跟着一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粘稠感和撕裂感,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硬生生地掏出来。咳嗽的间隙,是急促而艰难的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在濒临极限地拉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哨音,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痛苦的颤抖。
林霜儿紧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没有睁眼,身体依旧保持着侧卧的姿势,一动不动。但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咳喘,却如同无形的冰锥,一下下凿在她耳边的寂静里,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丶属于生命挣扎的残酷力量。
这声音,与昨夜洞房时听到的如出一辙,却似乎更加凶猛,更加绝望。
“……水…咳咳……呕……”一个沙哑得几乎辨不出的丶带着浓重痰音的字眼艰难地挤出。
“水!快!温水!”丫鬟的声音带着哭腔,脚步声更加慌乱。
又是一阵杯盘碰撞丶水声丶拍背顺气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那撕心裂肺的咳喘在短暂的压制後,再次如同潮水般汹涌反扑,带着一种不死不休的疯狂。
林霜儿依旧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硬榻上,盖着那件单薄的旧夹袄。外间的黑暗包裹着她,只有那扇紧闭的内室门,如同一个痛苦的声源,源源不断地将里面那个男人濒死般的挣扎传递出来。
她听着。听着那每一声如同用生命在咳喘的嘶鸣,听着丫鬟慌乱无措的低泣和劝慰,听着杯盏翻倒的脆响,听着床榻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
那潭深冰之下,似乎被这持续不断的丶近在咫尺的痛苦声浪,搅动起一丝微澜。不是怜悯,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深的丶冰冷的了然。这具残躯的挣扎,比她想象的更加惨烈,更加无望。他活在怎样一个痛苦的牢笼里?而这牢笼,似乎比她所处的,更加令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的挣扎声浪终于渐渐低落下去。咳喘变成了断断续续丶有气无力的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丶粘滞的痰音。丫鬟带着哭腔的劝慰声也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和收拾东西的细碎声响。
死寂重新降临,但这一次的死寂里,浸透了疲惫丶痛苦和绝望的馀韵。
林霜儿缓缓睁开了眼睛。黑暗中,她的双眸如同两点寒星,清亮而冰冷。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那扇隔绝了内外丶此刻却仿佛能透出无尽痛苦和药味的内室门扉。
门缝之下,透出一线极其微弱的丶摇曳的烛光。那烛光在黑暗中显得如此脆弱,仿佛随时会被里面沉重的病气和死寂吞噬。
她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後,极其缓慢地,重新闭上了眼睛。
身体被坚硬的紫檀木硌得生疼,旧夹袄单薄得几乎无法抵御夜寒。耳畔,那沉重艰难的喘息声,如同跗骨之蛆,在寂静中依旧清晰可闻。
这冰冷坚硬的一方窄榻,这无处不在的药味,这近在咫尺的痛苦喘息,还有那扇紧闭的丶象征着无法逾越的距离和同样无法摆脱的纠缠的门——这便是她在这座金玉牢笼里,所拥有的全部。
黑暗浓稠如墨,沉沉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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