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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微也凑过来,他一下子迟疑了,天上宫阙的藏书浩瀚如海,所记奇珍妙物数不胜数,但是绝没有这样的字。
再往下,还是一串又一串的字,直到第三十行之後,就再也没有了。
戛然而止,找不到由头,就似乎只是兴致上来。
茶胭也过来了,他将手里的玉佩交给万聊息,万聊息尝试着开溯阵摸索了一下,飘飘悠悠,仿若即将咽气的一线烟,飘向了南方。
由南到北,再由北到南。
飘无定处,仿若蜉蝣,犹如飘萍,四处找着合适扎根的地方。
雪夜,听见茶水滚烫的咕嘟声,清新的茶香盈满室内,屋外的风反而停了,只有细雪疏疏,树枝没了风的借力,被雪压得很深,几乎要压到地下。
万聊息回忆着,将那些字横着抄写,一面想着,一面写,写的速度不慢,时而停下琢磨一下。
“大人,你能知道,写的是什麽吗?”栖弄好奇地扒在桌子边看,那些字很秀气,从第一行万般崩溃的潦草,再到极力压制的平和,最後是无可奈何的接受。
鲛人天性,向来能感受到微末的情绪。
万聊息原封不动,就连笔锋转折,情绪跌宕都一丝不茍地写下来,鲛人看的心里难受,转身不再看了,“她很难过。”
“怎麽个难过法?”万聊息停下笔,凝着法力催干。
“她找不到家了,所以很难过。”栖弄曾经随着族群在海上风暴中,引导水里的小鱼回家的时候,就感受过这种惊恐的难过。
万聊息若有所思地沉下心,找不到家了,她依稀记得知融说过,通玉主神会将世外之人拉入此世,那和通玉主神相似的气息是不是也有着这样的能力?
那这些字,来自世外,她们自然看不明白。
万聊息又着手誊抄了一份,手上一拈,变作了一只鸢鸟,飞向了白玉京。
明妧贞推门而入,她身上裹着厚重的大氅,面色苍白,她许久没有出过小院子,也很少出房门,有一日没一日地病着,见到了房间里的人,她弯着唇笑了,“这麽多人,好生热闹。”
栖弄让开位置,叫她坐在榻上。
万聊息伸手过去,她也顺势将手放过来,“等出了完达,说不定会好些。”
明妧贞笑着点点头,有些遗憾地道:“原本想看看雪的,都给病倒了。”
她的眼睛一低,馀光瞟到了万聊息手下的纸张上,瞳孔缩了缩,又将目光移开,藏在袖子下边的手,不自觉地蜷起来。
“你手下写的是什麽?”她伸手去拿,万聊息让她拿走,她袖子之间清苦的药味,似乎成了实质,教人口舌发酸,喉咙生苦。
明妧贞一行一行地看过去,旁边的於菟道:“很奇怪,是不是?那麽多地方,都是竖着写,第一次见到横着写的。看又看不懂。”
“是有些奇怪。”明妧贞从纸上擡头,目光同万聊息撞上,她眨了眨眼,见到万聊息朝她笑了一下,眉眼平淡,唇角弯弯。
万聊息伸手过来,明妧贞张了张口,却见到她的手从她的手上拿走了那张薄如蝉翼的纸张,夹在指尖晃了晃,“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见你看的认真,很喜欢吗?我给你临摹一张。”
“这个东西不重要吗?”明妧贞垂着眸子,捧着杯子喝茶。
“重不重要的,也要看懂的人才知道。”万聊息说着,当真临摹了一张给明妧贞。
深夜,并不算无光,雪光盈满了院子,天上地下,再也没有比这个更明亮的了,现在是湿透了的冷,仿若将人抛到了水里,又摁了半天,再提上来。
明般若推门进去,突然,一盏幽微的烛火一亮,噼啪叫了一下,他擡起头,看见了正看他的明妧贞。
她身边放着一盏烛火,昏暗的,温凉的光在她的侧脸上跳动,生出了一股寒意渗人的温暖,两颗黑黝黝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她似乎正在思考,过了一会儿,才温和地说:“师兄,你去哪儿了?”
“出去走走。”明般若走过去,坐在了一边,一时相对无言。
明妧贞探出手,掌心贴着他的脸颊,眸光明澈,明般若也柔顺地将脸靠在她的掌心,垂着眸子,手却止不住地捏着珠子转动,室内只有小而又小的珠子碰撞声。
“我时常在想,若是没有了师兄,我会怎麽样。”她道,“没有那麽厉害,也没有那麽坚韧,无非就是死,可我又觉得,死,似乎也没有什麽好怕。”
明般若蹙着眉,握住了她的手腕,“你不会死,你会长命百岁。”
她只是静静地瞧着他,随後说:“我只是想见一见你,别无它想。不要长命百岁,什麽都不要。我的命,我已然努力过了,所以若是逝去了,就逝去了。但,它绝不能用别人的命续上。”
明般若眉心的一点红,被烛光拖去了很长,像是从中间将他劈开了,于是,他成了合不上的两半,他只是捏着她的手腕,低声道:“那我呢?”
这是个晴雪天,风不吹了,大雪照旧落下,天地之间,一成不变,又似乎千变万化。
因为暴风雪被耽搁了的皮影戏又摆了出来,老头先是向台下衆人抱拳道歉,“风雪太大,多谢大家体谅。”
衆人摆手唏嘘,世上千变万化,料不准下一刻会发生什麽,除却体谅,却也无计可施。
老头轻咳两声,开嗓唱着:
“老虎神深思熟虑,树林里头的老虎和地上的人有什麽区别?我们恩怨长,斩不断呀,是要长到天涯海角的哩!”
老虎神奔向山,仰天一啸,嚯,怎麽着?
他眉开眼笑地在後头演,“天边破了洞,光从里边出来,万物生根发芽,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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