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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为诗家少知己
“剪除”二字从他口中吐出,平淡无波,却带着浸透血气的寒意。
这是他最直接也最习惯的解决方式,对潜在的威胁,唯有彻底抹去,方能安心。
黎梦还的脚步终于顿住了。
她没有立刻斥责,也没有解释,只是微微侧过脸,看向身旁这座沉默的山岳。
廊下的风灯在她眼中跳跃,映出深深的倦意,那倦意仿佛已经浸透了骨髓,连带着她的声音都染上了一丝沙哑。
她缓缓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发丝被夜风吹拂,掠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颊。
“不必。”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元登耳中却重逾千钧。
元登的眉头锁得更深,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在胸中翻腾。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不懂主上眼中那份复杂的沉重从何而来。
他只知道,那个叫吕盈的女人,她看主上的眼神深处藏着某种让他极其不安的东西,像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任何可能威胁到主上安危的存在,都应该被碾碎!
这种保护欲是如此强烈,如此本能,甚至……甚至超越了职责本身,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茫然的灼热,竟能与对师父的忠诚隐隐抗衡。
为什麽?他为何会如此?
这种想要将一切风雨都挡在主上身前的冲动,看到她疲惫时恨不能以身代之的焦灼,究竟是什麽?
元登感到一阵陌生的丶难以名状的茫然。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冰冷的触感也无法平息心中那团无名之火和随之而来的困惑。
他只能固执地盯着黎梦还,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不甘,像一头困惑的猛虎,不明白为何主人要放过近在咫尺的危险。
黎梦还读懂了他眼中的执拗与茫然。
她没有解释吕盈前世的纠葛,没有诉说那份沉重的亏欠。
她只是擡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酸胀的额角,声音疲惫却异常清晰:
“元登,有些事,不是杀了就能解决的。有些债……得活着还。”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元登宽阔的肩膀,投向廊外沉沉的夜幕,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守好门即可。她……暂时还翻不出浪花。”
说完,她不再看他,擡步继续向前走去,身影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有些单薄。
元登僵在原地,紧握刀柄的手背上青筋虬结。
主上的疲惫像针一样刺着他,而那不容置疑的拒绝更让他胸中那股保护欲无处宣泄,闷得发慌。
他看着黎梦还独自前行的背影,那背影明明已执掌三州,号令千军,此刻在他眼中却带着一种让他心头发紧的脆弱。他不懂那些复杂的“债”,他只知道,守护她,寸步不离地守护她,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丶对抗心中那巨大茫然的方式。
他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压下翻腾的情绪,迈开沉重的步伐,再次像一道沉默的铁壁,紧紧跟上。
甲叶碰撞,发出低沉而规律的轻响,在寂静的王府回廊中,成为唯一坚定的节奏。
冀州王府的夜,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黎梦还躺在陌生的锦帐之中,身体疲惫到了极点,意识却像被无形的丝线吊着,悬在混沌的深渊边缘。白日里与吕盈那场耗尽心力的重逢,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在黑暗中扩散丶扭曲,最终将她拖入了梦魇的泥沼。
梦的开端是刺鼻的药味,混杂着血腥与绝望的气息。
她仿佛又置身于前世的北秦都城,那场席卷而来的瘟疫如同跗骨的阴霾。
城西的隔离营区人满为患,哀嚎不绝于耳。她裹在厚厚的麻布罩袍里,脸上蒙着浸了药汁的布巾,露出的双眼布满血丝,手指因长时间施针而微微颤抖。
穆昭姐姐已经倒下了,高烧不退,咳出的血沫染红了衣襟。
而淳于坚,那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也在巡视营区时突然昏迷,面色青灰,高热惊厥。
“主上!穆昭医官和王爷都昏迷不醒!”亲卫惊恐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黎梦还只觉得眼前发黑,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几乎是踉跄着扑向存放药方的桌案,桌上摊着数十张方子,都是她根据病患不同阶段拟定的。其中一张,是为吕盈开的。吕盈那时也染了疫,但症状较轻,她只开了温和的扶正祛邪之方,嘱咐按时煎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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