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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唐突了。”她福了福身,声音低哑,“扰了妹妹安歇,臣妾告退。”
转身走出翊坤宫时,披风已被夜露浸透。敬妃望着天边那轮残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碎裂声——像是谁失手打碎了什么,又慌忙捂住,生怕被人听见。她脚步一顿,终究没有回头。
而翊坤宫内,年世兰死死盯着地上那截摔断的银簪——那是方才从袖中滑落的,样式与端妃常戴的那支,一模一样。她缓缓蹲下身,指尖抚过断口的锋棱,血珠渗出来,混着眼泪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我没让她去……”她对着空殿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只是……没拦住她。”
窗外的风雪,又大了些。
养心殿内的檀香燃到中段,烟气在梁下打了个旋。皇后刚合上用度账册,小厦子带着哭腔的声音就撞了进来:“万岁爷,皇后娘娘,延庆殿……端妃娘娘她畏罪自裁了!”
皇帝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顿,浓墨在奏折上洇开个黑团,像块化不开的疤。他抬眼时,眉心的褶子深得能夹住蚊子,喉结滚了半天才哑声问:“何时的事?”
“刚现的!”小厦子头快埋进地砖缝里,“伺候的宫女说,娘娘夜里就去了……内务府来问,后事该如何办?”
皇后端坐在侧,指甲暗暗掐进绢帕,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挑。曹琴默那碗参汤她是默许的,却怎么都没料到这女人竟能借着自己的名头行事,更没料到端妃死得这样干脆——连让她费神布局的功夫都省了。她垂眸掩住眼底的快意,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端妃一向稳重,怎会突然自戕?莫不是有什么隐情?”
皇帝没接话,只望着窗外枯槁的梧桐出神。那树杈张牙舞爪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端妃跪在地上哭着说“臣妾没有”时,抓着他龙袍的指节。许久,他才幽幽开口,声音裹着化不开的悔意:“嫔妃自戕是大罪,本不可姑息。可当年那碗安胎药……”他顿了顿,指尖在御案上无意识地敲着,“你我都明白,是朕与太后逼她的。那碗红花的苦,她受了这些年,朕总想着,该如何补回来才是。”
皇后顺着他的话头叹气,语气悲悯:“皇上仁厚。端妃这些年在延庆殿闭门不出,也算安分。如今既去了,若按罪论处,倒显得皇上薄情了。”心里却在冷笑——补?这深宫里的债,哪有那么好补的。
殿内的檀香渐渐滞重,像压在人心上的石头。皇帝摩挲着御案边缘的纹路,终是拍了板:“追封她为端悯妃,按贵妃礼制治丧。入妃陵,让她得个清净。”
小厦子领旨退下,皇后看着皇帝疲惫的侧脸,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曹琴默做得干净,端妃死得“合时宜”,这后宫里,又少了个知道太多旧事的碍眼货。只是瞥向案上那盏冷茶时,忽然闪过端妃刚入王府的模样——穿着粉绫袄子,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爽朗得像阵秋风。
皇帝挥了挥手让她继续奏事,可摊开的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突然变成了端妃当年哭红的眼。他闭了闭眼,那声“臣妾没有”又在耳边炸开,碎得像摔在地上的瓷碗。
皇后眼角的余光瞟向殿门,心头那点快意渐渐凝成冷意。曹琴默这步棋走得急,却也走得妙——借她的名送汤,借端妃的死立威,这女人的算计藏得够深。可急就容易露破绽:参汤是她送去的,端妃死在汤后,这账无论如何绕不开她。
“皇上说的是,端悯妃的丧仪该从厚,全了皇上的心意。”皇后轻声应和,语气平和无波,指节却在膝头悄悄收紧。曹琴默既敢留下这破绽,就该想到会有人来撕。眼下不必急,等风声过了,寻个由头让皇帝看看,他倚重的“智囊”藏着怎样的蛇蝎心肠——端妃之死的真相,便是最锋利的刀。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沫在盏沿颤了颤。却没留意,那把柄的另一端,正像毒蛇的信子,悄无声息地缠向自己。
窗棂外的日头正盛,金辉透过雕花窗格落在皇后的凤袍上,绣着的翟鸟仿佛要被晒得褪色。她抬手拢了拢鬓,指腹触到冰凉的珠翠,忽然想起晨起时曹琴默请安的样子,温顺得就像从前未疯的松子,爪子却藏在软垫底下,正等着时机挠出致命的伤。
齐月宾的葬礼定在盈禧堂,按贵妃仪制铺排得周全——白幡从檐角垂到地面,供桌上的蜜饯糕点摆得齐整,连守灵的宫人都换了簇新的素服,可殿里那股子冷清劲儿,怎么都掩不住。香烛燃得旺,烟气裹着纸灰往人脸上扑,呛得人鼻腔酸。
年世兰立在殿中,一身素白丧服没缀半分纹饰,青丝梳得服帖,只鬓边簪了朵素白梅花。她垂手站着,指腹偶尔碰一下鬓边花瓣,那花瓣沾了点殿里的热气,软塌塌的。恍惚间想起端妃总挂在嘴边的话——纯元皇后爱梅,她这喜好是跟着纯元学的。连那手能引雀停枝的琵琶,也是纯元手把手教的,指尖按弦的力道、拨片起落的分寸,端妃学得分毫不差,从前在御花园弹起时,连皇上都要驻足听半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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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风凉。”颂芝在身后低声提醒,递过件素色披风。
年世兰没接,目光落在供桌后那张描金牌位上——“端悯妃齐氏之位”,寥寥数字,就把那个总爱捧着琵琶笑的人钉在了上头。她想起从前,两人隔着宫墙递过信笺,说的无非是父兄在边关的趣闻,或是哪家铺子的点心合口,两个将门女儿,在这深宫里寻着点惺惺相惜的自在。那时端妃总笑她性子烈,她也笑端妃太温和,谁成想,最后是她看着端妃先走。
嘴角刚牵浅淡的笑意,眼泪倒先落了,砸在素色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抬手抹了把,指尖蹭到冰凉的泪,心里头乱糟糟的——她从未真盼着端妃死,可曹琴默日日在耳边念叨“齐月宾活着,娘娘始终有掣肘”,她听得多了,也就松了口,算是默许了。心狠是有好处,可此刻站在这满是纸钱味的殿里,指尖却控制不住地颤,像握着把沾了血的刀。
“娘娘。”曹琴默不知何时站到了身侧,声音压得低,“温宜给端妃娘娘磕了头,臣妾这就带她回去。”
年世兰这才瞥见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温宜被乳母牵着,学着绾了两把头,鬓边簪了两朵小白菊,小脸皱着,眼神也怯,瞧着殿里的白幡和香烛,小手攥得紧紧的。这孩子,端妃从前总护着,隔三差五就叫人送些小玩意儿来,温宜也爱往延庆殿里跑,如今却要在这儿磕断头的礼。
“去吧。”年世兰摆了摆手,语气软了些,“别让孩子在这儿待久了,吓着。”
曹琴默应了声,领着温宜往外走。那孩子走了两步,还回头望了眼供桌,小嗓子细声细气地说了句:“端妃娘娘,温宜走了。”
年世兰心里又是一揪,刚要转开眼,却撞进一双红肿的杏眸里。是甄嬛,站在殿门内侧的阴影里,眼泡肿得老高,像刚哭过一场,看向她的眼神却利得很,像藏了尖刺,直扎过来。两人没说话,可甄嬛嘴唇动了动,年世兰看懂了——“是你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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