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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晤（第1页）

故人晤

秋深霜重，建安城迎来了西洲的使团。自宸朝立国，与西洲盟好，边境安宁，商贸渐繁。此次西洲王赫连勃勃派遣其弟丶亲王赫连睿为正使，率百馀人的使团前来，一是为巩固盟约，二也是为商议新的边贸细则与文化交流事宜。

封庭筠于太极殿设宴款待。殿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赫连睿年约三旬，面容深刻，眼神精明，言谈举止间既有草原民族的豪迈，又不失王族贵胄的礼仪。他代表西洲王献上骏马丶皮毛丶宝石等贡礼，言辞恳切，表达了对宸朝皇帝陛下的敬意与永结盟好的决心。

封庭筠高坐御座，冕旒垂面，威仪天成。他态度温和却不失威严，对西洲使臣给予了足够的礼遇与尊重。他肯定了双方以往的友好合作，对赫连勃勃王的问候表示了感谢，并指示文若谦及户部丶礼部官员，与西洲使团详细磋商盟约细节与边贸章程。

宴席间，气氛融洽。封庭筠并未因国力强盛而盛气凌人，反而多次提及当年联手对抗前朝赵氏的情谊，言语间对西洲颇多包容与体谅，令赫连睿等西洲使臣心中感佩，愈发觉得与新朝交好是明智之举。

然而，使团中还有一位特殊的人物——西洲公主阿娜尔。她并未出席正式的国宴，但在抵达建安城的第三日，便向封庭筠递上了请求，希望能觐见宸朝皇帝陛下，并拜访故人沈墨尘，亦即莫斯星。

对于阿娜尔公主，封庭筠心情有些复杂。他深知此女性情刚烈，颇有智谋，当年与斯星里应外合，提供了不少关键助力，于宸朝立国有功。

回到紫宸殿，封庭筠将阿娜尔的请求告知了莫斯星。莫斯星正靠在窗边，看着庭院中几近凋零的残菊，闻言，长睫微动，面上却没什麽表情。

“她欲见你，你可愿见她？”封庭筠坐在他身边，握住他微凉的手，轻声问道。他尊重斯星的一切意愿，绝不会勉强他做任何不想做的事。

莫斯星沉默了片刻，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声音平淡无波：“无妨。终究是故人，且于我们有助。”

封庭筠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确实并无抵触，这才点头：“好，那我便安排她在偏殿暖阁见你。我会在外间，若有任何不适，随时唤我。”

莫斯星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会见安排在次日下午。秋日的阳光带着一种透明的质感，透过琉璃窗，洒在暖阁内。

莫斯星依旧是一身素雅青衫，外罩厚氅，半倚在暖榻上，气息微弱，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眸子，依旧清冷沉寂，如同覆雪的寒潭。花生蜷缩在他脚边，慵懒地打着盹。

内侍引着阿娜尔公主走了进来。

数年不见，阿娜尔褪去了几分当年的青涩与锐气，眉宇间多了些许属于王族公主的雍容与沉稳。她身着西洲特色的锦缎宫装，色彩艳丽，头戴珠玉璎珞，行走间环佩轻响。然而，当她看到榻上那个清瘦憔悴丶仿佛一碰即碎的身影时，眼中还是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丝震惊与难以言喻的痛惜。

她记得当年的“沈墨尘”，或是後来才知道的莫斯星，是何等的风姿卓绝，清冷如玉，即便身处逆境，那双眼中也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与惊人的智慧。可如今……

“阿娜尔，见过沈公子。”阿娜尔压下心中的波澜，依照宸朝礼仪，微微屈膝行礼。她用的是“沈公子”这个旧称，带着几分故人之间的熟稔。

莫斯星微微颔首，声音低弱：“公主不必多礼，请坐。”

宫人在榻前设了绣墩，阿娜尔依言坐下。内侍奉上香茗後，便悄然退至外间，将空间留给了二人。

暖阁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炭火轻微的哔剥声。

阿娜尔的目光落在莫斯星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上，以及那放在狐裘上丶骨节分明却瘦削异常的手上，心中百感交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询问他的身体状况，却又觉得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还是莫斯星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公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语气客套而疏离。

阿娜尔定了定神，勉强笑了笑：“比起公子当年孤身远赴西洲，联络我父王，这些都算不得什麽。”她顿了顿，语气带着真挚的感慨，“听闻公子……身体违和，一直心中挂念。今日见公子安好，阿娜尔便放心了。”

“劳公主挂心，尚可。”莫斯星的回应依旧简短平淡。

阿娜尔看着他这副了无生气的模样，与记忆中那个总是侃侃而谈丶智珠在握的身影重叠又分离，心中酸楚更甚。她轻叹一声：“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沧海桑田。如今宸朝在陛下治理下国势日隆，边关安宁，想起当年恍如隔世。”

莫斯星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阿娜尔似乎也并不期待他有多少回应，更像是自顾自地倾诉：“当年在宫中，与公子合作，虽步步惊心，却也觉得畅快淋漓。公子之智谋胆识，阿娜尔至今钦佩。”她的目光带着追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只可惜……”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彼此心照不宣。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莫斯星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轻飘，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公主如今安好，西洲与宸朝盟好，便是最好的结果。”

阿娜尔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眸子，知道他将所有情绪都深埋在了那副残破的躯壳之下。她沉默片刻，换了个话题：“我西洲如今牛羊肥壮，商路畅通，百姓的日子比前朝时好了许多。父王常念及与陛下的盟约之情，希望两国能永止干戈，互通有无。”

“陛下亦有此意。”莫斯星道，“和平，总比战乱要好。”

两人又聊了些西洲的风土人情，宸朝的新政气象，大多时候是阿娜尔在说，莫斯星偶尔应和一两句，或是提出一个简短却切中要害的问题。他的思维依旧敏锐，只是似乎失去了对周遭事物的太多兴趣。

花生不知何时醒了，伸了个懒腰，跳到莫斯星怀里，寻了个舒适的位置重新窝好，琥珀色的眸子懒洋洋地瞥了阿娜尔一眼，又闭上了。

阿娜尔看着这一人一猫相互依偎的画面，心中那份莫名的怅惘更深了。她看得出，封庭筠将莫斯星保护得很好，也禁锢得很深。这个曾经翺翔于九天丶搅动风云的鹰，如今只能栖息在这金丝笼中，依靠着别人的体温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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