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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林婉如也走了进来。她显然也未曾安寝,衣着整齐,神色凝重,目光在丈夫和儿子脸上扫过,便了然于心。她走到莫文远身边,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无声地给予支持。
“你们都知道了?”莫文远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林婉如点了点头:“流言蜚语,早已传入内宅。钦天监‘妖星’之说,指向星儿,绝非空xue来风。”
莫斯星也微微颔首:“儿子略有耳闻。父亲,近日朝中,可是因此事对您多有发难?”
莫文远见无法再隐瞒,便也不再回避。他深吸一口气,将近日朝堂之上的风波缓缓道来:
“钦天监正张玄素,三日前于早朝之上,呈递星象密奏,言及‘客星犯紫微,光芒刺目,主小人作乱,国本动摇’。虽未直言名姓,但其奏章中隐晦提及‘星芒过盛,生于文华之地’,指向已然明确。”莫文远的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随後,便有数名御史联名上奏,弹劾我‘教子无方’,纵容……纵容子嗣身负‘妖异’,恐祸乱朝纲!更有甚者,暗示为父位高权重,其子又……又与掌兵权的封家过从甚密,其心可诛!”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涩:“陛下虽未当场表态,但……但昨日单独召见于我,言语间多有试探与……警示。命我……约束家小,静思己过。”
书房内一片死寂。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三人凝重的面色。
“约束家小,静思己过……”林婉如重复着这八个字,眼神锐利如刀,“这哪里是警示,这分明是已将莫家,将星儿,视作了潜在的威胁!文远,陛下他……怕是已起了疑心,甚至……杀心!”
莫文远痛苦地闭上眼:“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是星儿他……他何错之有?!难道就因那虚无缥缈的命格批语,便要遭受这等无妄之灾?!”
“父亲,”莫斯星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若陛下真已起疑,仅凭‘静思己过’,可能消除圣虑?”
莫文远猛地睁开眼,看向儿子。
莫斯星继续分析,条理清晰得可怕:“不能。猜忌一旦种下,只会随时间滋长。今日是流言,明日便可能是构陷。猎场刺杀,线索模糊,难以追查,但结果却是星儿险死还生。此番‘妖星’之论,看似荒诞,却精准地击中了帝王最忌惮之处——对皇权的潜在威胁。无论真假,陛下宁可信其有。”
林婉如接口道,语气带着狠厉与果决:“不错!坐以待毙,绝非良策!我们必须有所应对!”
“如何应对?”莫文远声音沉重,“辞官归隐?以示绝无二心?可若陛下疑心已重,辞官反而可能被视为心虚,招致更快的清算!据理力争?证据呢?我们拿不出证据证明星儿绝非‘妖星’,而对方却可以不断制造‘证据’!”
“父亲,母亲,”莫斯星的目光在父母脸上掠过,缓缓道,“当前局势,关键在于陛下之心。陛下之心,已因猜忌而偏。寻常的自证与辩解,已无用处。”
“那当如何?”林婉如追问。
莫斯星沉吟片刻,道:“上策,釜底抽薪,设法消除陛下心中的猜忌根源。但这……极难。中策,示弱自保,暂避锋芒,等待转机。下策……鱼死网破。”
他顿了顿,继续详细阐述:“所谓消除根源,几乎不可能。命格之说,虚无缥缈,无法证僞。除非有更大的利益或威胁,能让陛下觉得,动莫家得不偿失,或者,有比‘妖星’更迫在眉睫的危机需要倚重父亲。”
莫文远摇头:“北境战事虽紧,但封擎岳父子足以应对。朝中……目前并无此等契机。”
“那麽,唯有中策,示弱自保。”莫斯星道,“父亲可再次上书,言辞恳切,自陈教子无方,请求辞去太傅之职,只挂虚衔,不再参与核心机要。同时,我可称病不出,甚至主动提出离开京城,前往某处偏远家庙或别院‘静修’,远离权力中心。此举或可暂时麻痹对方,换取喘息之机。”
“离开京城?”林婉如立刻反对,“不行!京中尚且有护卫,若离了京城,路途遥远,变数更多,岂不是给了那些人更好的下手机会?猎场之事,你忘了麽?!”
莫斯星看向母亲,眼神深邃:“母亲,正因有猎场之事在前,我们才更不能坐困愁城。离京,看似危险,实则或许能跳出眼下这无形的牢笼。当然,目的地需精心选择,路线需绝对保密,护卫需绝对可靠。”他意有所指地看了林婉如一眼。
林婉如瞬间明白了儿子的意思。她确实有其不为人知的渠道和力量。
莫文远沉默了。他深知儿子分析得在理。辞官丶离京,看似屈辱退让,但在帝王疑心已起的情况下,或许是唯一能保全家族丶保全星儿的办法。只是,他一生忠于君事,清廉刚正,如今却要因莫须有的罪名自请去职,让儿子远走他乡,这让他如何甘心?
“父亲,”莫斯星轻声道,“忍一时之屈,方可图将来。庭筠在北境屡立战功,声望日隆,此亦是一重保障。只要封家不倒,只要庭筠仍在,陛下投鼠忌器,便不敢对莫家做得太过决绝。我们需要的,是时间。”
他提到封庭筠,让莫文远和林婉如心中都是一动。是啊,那个孩子,如今已是军中冉冉升起的新星,他与星儿的关系……或许,这确实是目前唯一能倚仗的外力。
“此事需从长计议。”莫文远最终艰难地说道,“上书辞官,非同小可,需寻合适时机,斟酌措辞。离京之事,更需万全准备。婉如,联络可靠旧部,筹划路线与人手之事,便交由你了。”
林婉如重重点头:“放心,我会安排妥当。”
莫斯星见父亲终于采纳了建议,心中稍安。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能否真正破局,尚是未知之数。但至少,他们不再是被动等待宰割的羔羊。
“父亲,母亲,”他站起身,对着父母深深一揖,“无论前路如何,我们一家人,共同面对。”
烛光下,一家三口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紧密相连。窗外,夜色深沉,寒风呼啸,预示着这个冬天,注定漫长而艰难。但在这危机四伏的寒夜里,至少他们彼此依靠,寻到了一条或许能通往生路的缝隙。而远在北境的烽火与京城的暗涌,都将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激烈地碰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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