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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顾总。”江荣青立刻领命,悄然退了出去。
办公室内重归寂静。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光微亮,城市轮廓逐渐清晰。顾昭衍独自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渐渐苏醒的苍城,白兰地的气息在他周身缓缓收拢,沉静之下,是暗流汹涌。
猎物不仅现身了,而且,似乎还抢占了先手。这盘棋,忽然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
季容与站在淋浴下,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仿佛这样就能洗去今天所有失控的痕迹和……那个Alpha残留的丶若有似无的白兰地气息。
水流声掩盖了他略微急促的呼吸。
他清楚地知道,顾昭衍此刻必然已经动用一切力量在调查“J先生”。他甚至能想象出对方眉头紧锁丶势在必得的模样。
一如当年。
季容与关掉水,扯过浴巾,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却轮廓锋利的脸。金丝眼镜被放在一旁,那双总是刻意维持平静的眼眸深处,翻涌着连他自己都厌弃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冲动了。
用Enigma的力量去威慑一个Alpha,像一个最拙劣的丶被本能驱使的野兽,只为了证明某种可笑的占有欲。
这与他四年来所受的全部训诫背道而驰。教化局的冰冷墙壁和电击惩罚仿佛又一次烙在他的神经末梢,提醒着他失控的代价。
但他不後悔让顾昭衍知道他的归来。
他甚至……是故意的。
故意留下模糊的线索,故意让系统延迟录入自己的信息,故意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里。他像一个耐心的猎手,布下疑阵,然後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只是他没料到,先失控的会是自己。
“顾昭衍……”他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吐出这个名字,舌尖尝到的却不再是年少时卑微的甜,而是混合着血与铁锈的丶冰冷的恨意与……某种他绝不承认的复杂情愫。
他戴上眼镜,重新将自己武装成冷静自持的季首席。
——
次日上午十点。
实验室笼罩在一种冰冷的蓝光下,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电子元件特有的味道。季容与站在巨大的全息投影前,上面复杂的三维基因链正以一种近乎极端的速度旋转丶断裂丶又尝试重组。
那是他自己的基因序列。一段来自“过去”(Omega时期),一段来自“现在”(Enigma时期)。
数据的洪流在光屏上奔涌,每一个异常波峰和未知碱基对都像是一个沉默的嘲笑,嘲笑着人类对自身认知的肤浅。
不管在什麽时代,人类身体的奥秘都永远在研究的路上,外行看上去已经走了很远,偏偏所有研究者都知道,这些玄乎其神的报告往往连千分之一的秘密都没有解开。
“标记第734号序列,能量波动与信息素受体活性关联度上升至17.3%,但仍未达到临界阈值。”季容与的声音平静无波,透过口罩传出,显得有些沉闷。
助手在一旁快速记录操作,不敢有丝毫怠慢。这位新来的首席顾问年轻得过分,也冷静得吓人。他对数据有着近乎苛刻的精准要求,甚至能一眼从海量信息中捕捉到那微不可见的异常波动。
研究初期举步维艰。Enigma的样本太少,几乎所有数据都来自他自身。
“濒死体验……”
季容与的目光掠过那一处剧烈突变的点位。数据库里关于其他Enigma的记录寥寥无几,且都语焉不详。所有的理论都指向这个冰冷而残酷的前提——无限接近死亡,才能触发新生。
他调出了一份模拟应激程序,试图在数字模型上复现那种极端状态对基因的影响。
但这就像试图用公式去计算一场海啸的精确轨迹,徒劳且可笑。生命最深的奥秘,岂是简单的数据模拟能够窥探?
研究陷入了僵局。他拥有最珍贵的样本——他自己,但却像守着一座无法破译密码的宝库。
短暂的休息间隙,他走到实验室角落的观察台。
那里没有昂贵的仪器,只有一个简单的恒温栽培箱。箱中是几株再普通不过的三色堇——不过是他前些日子从路边随手买来的小花,便宜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如今,它们却被安置在这精心调控的环境里,紫丶白丶黄三色花瓣在恒定柔和的人工光源下安静地舒展,每一片叶都挺得端正,每一瓣色都亮得纯粹。
它们占着一方连名贵品种都未必能享有的恒温箱,像是忽然被命运捧上了高台。周遭是冰冷严肃的金属器械丶闪烁的指示灯与错综的线路,是容不得半点差错的实验室环境。可偏偏是这箱柔弱的花,在此处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矜贵。
它们再不是随风摇曳丶任人采撷的野花,而是被他亲手请进这座科技殿堂的娇客。像是麻雀飞上金枝——他低头看着,无端想起那句老话:这岂不正是,飞上枝头,变作了凤凰。
他打开小小的玻璃罩,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那丝绒般的花瓣。植物不会说话,不会泄露秘密,也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它们只需一点水分丶光照和恰到好处的温度,就能安静地生长,呈现出简单而分明的色彩。
不像人类的基因,如此复杂,如此矛盾,充满了无法预料的突变和痛苦。
其中一株三色堇的花瓣上,紫色和白色的边界有些模糊,像是谁不小心用水彩笔晕染了一下,生出一种渐变的丶不确定的灰紫色。
季容与的指尖在那片模糊的边界上停留了片刻。
就像他现在的研究,就像他自己的状态。非A非O,也并非传统的E。处于一种边界模糊丶定义不明的灰色地带。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是植物淡淡的丶微苦的清香,暂时驱散了那无处不在的消毒水味。
助理的声音从身後传来:“季首席,下一轮细胞活性刺激准备就绪。”
季容与缓缓收回手,关上了栽培箱的玻璃罩,将那点微不足道的柔软与色彩重新隔绝开来。
“来了。”
他转身,眼神重新变得冷冽而专注。研究还要继续。那座基因的迷宫,他必须一步步走下去,即使手里只有一盏微弱的光。
而窗台上的三色堇,依旧静默地盛开着,仿佛一个无声的见证者,见证着科学与痛苦交织的每一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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