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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柱香后,崔疑面朝炉膛闷坐着,两颊又红又肿,好像一条赤腮金鱼。
穆辞川从不知道他的脸也能这样红。打铁的女子,手劲儿真是不小!
樊姬此时正如个饕足的恩客卧在软椅里,一边把弄陨铁,一边懒懒地道:“要补成个什么样式的?”
穆辞川说:“依樊姑娘的意思就好……”话音未落,崔疑的声音便从炉火边幽幽地传来。
他说:“做个天狗。”
“天狗?”樊姬瞅瞅崔疑,又是瞅瞅穆辞川,良久才感叹道,“合适。”
穆辞川不知道是什么合适,只听见她诡笑着说:“狗眼睛要拿什么来点?金珠?银珠?”
“都不用。”崔疑沉吟片刻,向着穆辞川伸出手,“拿出来。”
穆辞川道:“拿什么?”
崔疑道:“那只小鸟。”
“不给!”穆辞川一下子捂紧了胸口,叫到,“那是我……”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他已知道他的长命鸟出自裴令府,崔疑想要收回,本就天经地义。
他只能慢慢地将小线鸟掏了出来,紧紧地握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放在崔疑手里。
崔疑的脸上没有什么神情,接过小鸟,十指如掏心挖肺一般,剖开金线,剜出里面粉润的玉珠子,摆在柜台上。
“璞玉虽瑕,放着也是可惜。”他指着玉心那道白痕,凉凉地说,“沿裂切开,磨作一对眼睛,给他嵌上。”
“你真舍得?”樊姬看到玉珠,略愣了愣,“这是你家里的东西吧?我若没有记错,裴公殁的时候……”
崔疑立刻冷声道:“樊姬。”
樊姬咋一咋舌,不再多说,把玉珠往掌心里一揽,道:“我知道了,半日工成,你们两个上后头歇着去吧。”
在他们谈话的工夫,铁行后院已经收拾出一间厢房。穆辞川推门进去,就见榻上铺着两床软被,桌案上也早已摆了一笼热蒸饼、一碟牛头肉、一碟冻鱼、一壶普洱茶。
他忍不住问崔疑:“樊姑娘准备得这么妥帖,怎么好像是早知道我们要来?”
“樊姬是生意人,自然消息灵通。往常我来拜访,她也总能提前备下茶饭。你放心取用就是。”崔疑将轮椅摇到案边,拾起一对鎏银筷子,在碟子里挑挑拣拣,终于选中一块鱼冻,慢慢地咬起来。
穆辞川没急着吃饭。他一进了暖和地方,便觉得浑身的伤口都泛起瘙痒。他就在床头边蹲下,拆开外衣,露出一半臂膀,又掏出几颗大风丸来,磨做药泥,敷在肋底伤处,一边道:“其实她的消息也不是那么准确。”
崔疑道:“哦?”
穆辞川指了指那两床被子,说:“她若知道我们是两个人要来,就该收拾出两间房子。这被褥显然是临时加上去的。”
崔疑没有回答,只是望着他脱衣涂药,一对雪白的犬牙慢慢地捻着筷子尖儿上的鱼肉。
望了片刻,他忽而笑道:“也对。这样看来,她的话并不能全信。”
可他很快又笑不出了。现下他只要微微一咧嘴,面颊上红肿之处便像火烧一样刺痛。他只能撂下筷子,轻声吸起气来。
穆辞川听见他抽气,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们稀里糊涂地相处了数日,期间也有两三次到了生死攸关的地步,每当这时,那个目空一切的残废公子竟也肯回身拉自己一把。
也不知是不是将他拉向了更幽暗的深渊。
想到这里,穆辞川站起身,从药袋里捡出一颗最饱满的药丸,递给崔疑道:“你吃下去。”
崔疑悄悄地一抚脸,将面上的肿胀与唇角的颤抖一同抚平,轻声道:“不过是被个女人捏了捏脸,怎至于到吃药的地步。”
穆辞川说:“是为了你的腿。”
他见过崔疑膝盖上两条乌疤,那是刀剑所伤,大风丸或许能够起效。
崔疑低声道:“早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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