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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 又到玉山（第1页）

时近午后，冬日的西域，昼夜温差依旧极大。阳光褪去了夜间的凛冽，淬成一片明晃晃的暖金，毫无遮拦地泼洒。

戈壁与官道交界处的残雪化得斑驳，露出底下灰黄的土地。浩浩荡荡的和亲仪仗，缓缓收住了步伐。

前方，玉山城贴着灰白的山体蔓延，土黄色的城墙在晃眼的光线中微微扭动，轮廓都显得有些模糊。

公主的凤辇垂帘紧闭，帘内一片静谧，只有一缕清冷缥缈的异域熏香气息悄悄逸出。

车驾旁，一名身着劲装、腰佩弯刀的英气女侍卫策马贴近车窗，低声道：“殿下。”

“嗯？”车内传来一声慵懒的回应，带着刚被扰醒的淡淡不悦。

“卑职有要事禀报。”

“讲。”

“前方已至玉山城界。上使令队伍在此暂做歇息，未时初刻继续启程。”

女侍卫声音清晰，“按预定行程，仪仗将不入玉山城，会径直向东，夜间于五十里外驿馆歇宿。”

车内，一只骨肉匀称的蜜色手指轻轻挑开了垂帘的一丝缝隙。

“就到玉山啦？”公主的声音明显褪去了慵懒，带上了几分兴趣。

“玉山斗兽场依本公主先前的吩咐，应是已经备好了上佳的猛兽。本公主既说过要为未来夫君挑选一只最勇猛的兽作为礼物，以表我西域至诚之心，此乃国礼，岂能不入玉山城？”

帘内，大公主似是轻轻打了个哈欠，声音却像裹了蜜的钩子：“去，告诉将军，本公主要去玉山城！”

“顺便让他安排清道、静街，至于那斗兽场……”

她话音稍停，一丝混合着兴奋与狎弄的微妙情绪掠过：“让他给本公主彻底清场。本公主，要亲自去挑。”

少将军桑旸端坐于骏马之上，听完女侍卫的复述。他抬眼望向那辆华丽的车驾，目光平静无波，却似乎已将车内主人那点恣意妄为的心思看得透彻。

他未作无谓争论，只略一颔，声音如常：“既如此，外臣领命。”

随即转向身旁的袁平，寥寥数语便将入城、清道乃至斗兽场净场诸事吩咐下去，其利落果决，与处置寻常军务并无二致。

待一切布置妥当，他方才再次策马，缓辔行至公主车驾侧旁。

“殿下，玉山城之事，外臣已遣人先行打点，您可随时移驾前往。”

公主闻得此言，脸上的笑容还未来得及展开，他的声音又透过车帘传来：

“然，陛下交付的和亲大典，后续行程皆有严限。”

他的语气极为稀松平常：“为使团能如期抵达京畿，故而，自明日起，为赶回程限，队伍拔营、行路之时辰皆需提前，途中歇息亦将会缩减。未免殿下凤体过于劳顿，所以，还请殿下于玉山城内……尽早完事才好。”

她指尖绕着流苏的动作停了，之前悬在眼角的笑意，一点点漾开……果然是啊！依旧占不了一丝上风！

“好啊，”她忽然收了笑，声音变得清晰而干脆，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愉悦，“既然将军行程安排得如此妥帖，本公主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再一次进入玉山斗兽场，此时是白天，与夜间的感觉截然不同。天光毫无怜悯地灌入这巨大的圆形场地，将夜间灯下朦胧的恐怖，涤荡成一片无处藏匿的狰狞。

沙地不再是夜晚那一片模糊的暗色，而是遍布着斑驳交错的印记。石壁上，喷溅的干涸血迹触目惊心。而那些铁笼的栏杆上，遍布深深的抓痕与磕碰的凹坑。

那股混杂着血腥、粪便、尘土与锈蚀的死亡气息，在午后的微热中愈明显。没有喧嚣的叫喊掩盖，没有晃动的光影干扰，清场后的死寂，却让一切倍加真切。

少将军一身银甲，缓缓走来，仿佛于这弥漫着死气之地格格不入，以至于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一瞬呼吸，生出几分不敢直视的晃神。

如此景象，少将军面上似毫无所觉，但眼底深处，却极快地闪过一丝憎恶，那度快得仿若错觉。

而赫连大公主，此时正坐在一架四周垂着厚重纱幔的步辇中，被四名身形健硕的仆妇稳稳抬着。纱幔层层叠叠，外人无法窥见其内分毫。

她戴着帷帽，覆着面巾，在这近乎密闭的小空间里。这便是她所谓的，不见外男。

斗兽场主人是个精瘦的中年男子，此刻正佝偻着腰，亦步亦趋地跟在步辇旁，额上冷汗在日头映照下泛着晶亮的光。

公主殿下亲临，他倒不意外，这位主儿往日里就没少光顾。可眼下这阵仗……他偷眼觑了觑那森严的仪仗，那银甲凛然的将军，心头儿直打鼓。

这和亲使团正儿八经途经玉山，多少双眼睛盯着，殿下竟还真要如此这般大张旗鼓地来他这腌臜地界挑选贺礼，这、这未免也太……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殿下，上使，请看这边。”

场主引着他们来到一排巨大的铁笼前，笼内关着的皆是猛兽。有毛纠结的北境雪狼、焦躁低吼的剑齿虎、眼神阴鸷的秃鹫……皆是凶悍之辈。

“这些都是小场精心搜罗的猛物，野性未驯，凶猛无比。”他赔着笑，尽力推销。

纱幔后沉默了片刻，只听到公主指尖轻轻叩击扶手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场主的心跳跟着乱了拍子。

“就这些？”公主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喜怒，却让场主膝盖一软。

他没敢说，公主前几天猎来的那些，都死的死，残的残。

这个主子的脾气他可是太了解了。她猎来的猛兽，是供着也不行，伤了、死了，她也不乐意！

他恨不得都能找来那些最勇猛的野兽，亲自药倒，送到这位主子的面前，让她去猎个够。

“回、回殿下，这、这些已是场中最上等的货色了，前几日本还有一头从极北之地捕来的白熊，那才是真正的霸主，一爪能拍碎岩石，可惜……”

“可惜什么？”公主的叩击声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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