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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萨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殷勤笑容,侧身引着少将军一行,踏上了通往馆驿的主道。
“将军。”他指向右侧,语气中满是自豪,此乃我天水城最负盛名的琉璃坊市。四方奇珍,九州宝物,无不汇聚于此。”
少将军目光扫过右侧的琉璃坊市,檐下水晶风铃轻响,衣着锦绣的商人立于铺前,手中把玩的猫眼石在落日下,宛若一缕被囚禁的金色火焰。
北海的“夜明犀角”被随意嵌在廊柱上,白日里也吞吐着柔和的月白荧光。
玉器铺内,南荒“火浣布”制成的帷帐无风自动,其色赤红,边缘金丝焰纹光华流转。
那是来自昆仑雪线之上的寒玉髓,南海深处才有的七彩砗磲,半人高的赤红晶簇……
而一旁的胡姬酒肆,几名披着轻薄如雾金纱的舞姬,正在二楼廊台上曼妙起舞,脚踝金铃摇曳,吸引着楼下贵族子弟痴迷仰望的目光。
他的眼中掠过一丝嘲讽,淡淡道:“确是大开眼界。”
“将军喜欢便好。”罗萨只当是真心赞誉,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少将军的目光越过廊台,穿过镶嵌琉璃的青石主道,落到了左侧暗巷内的另一番天地,他的眼中慢慢涌上了悲凉。
罗萨察觉到他视线的变化,身形顿了顿。笑容未减,只是声音之中多了几分无奈:“让将军见笑了。左侧这些……”
他朝那片破败区域瞥了一眼,语气随意:“是我西域一些老城区的旧俗风貌。许多祖辈传下来的匠人、手艺人,就爱守着老作坊、老屋子,过得是清苦些,却也不愿搬。王上仁德,念其祖业,也就随他们去了。让这琉璃坊市边,平添了几分……嗯,野趣。让将军见笑。”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流畅自然,脚步未停,便引着队伍沿大道前行。
左侧开裂的低矮土坯房,破败的窗下,此时正蹲着几个身披破麻布,骨瘦如柴的孩童,目光盯着一街之隔,琉璃坊市中的衣香鬓影与玉盘珍馐,眼中流露出一丝畏惧和渴望。
一个妇人蜷缩在自家门槛外的阴影里,怀中抱着个无声无息的婴孩,眼神空洞,对街对面的繁华和踏马而行的一众人群视若无睹,或是早已麻木。
风将右侧炙烤羊肉与葡萄酒的浓香送入左侧酸腐的空气里,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奇异的交织在一起。
冰寒缓缓渗入少将军的视线,他勒缰的手微微一紧。他未言语,只极轻微地向后侧了侧头,袁平会意,悄无声息地离开。不多时便买回了,满满一大包热腾腾的肉胡饼,沉默分到那些脏污的小手中。
罗萨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敬佩之色,趋前一步,微微躬身,“将军仁心。”他语带赞叹,目光扫过那些狼吞虎咽的孩童,又恭敬地落回少将军身上。
然而,在那低垂的眼帘之下,一丝难以捕捉的讥诮一闪而过,快得如同错觉,仿佛在嗤笑,这慈悲的天真,和……徒劳。
少将军的目光未曾分给罗萨半分,只静静地落在那个刚吞下最后一口饼的乞儿身上,那孩子正将细瘦的十指轮流含在唇间,一点点舔去沾上的油光。
他看得极深,也极静,片刻,才收回视线,淡声道:“走罢。”
一阵裹挟着沙尘的风,毫无预兆从左侧破败的巷弄深处刮起,卷起地上的灰土和几张看不清字迹的废纸,呼啸着越过那光可见人的花岗岩主道,扑向右侧的琉璃坊市。
一张沾着污渍的纸片,“啪”地一声,贴在了一家珠宝铺前光可鉴人的黑曜石门柱上。门内正挑选宝石的贵妇嫌恶地皱了皱眉,立刻有仆役上前,用戴着白手套的手,迅而用力地将纸片拂去,仿佛掸掉什么致命的秽物。
行至春红苑的鎏金飞檐下,罗萨挤了挤眉眼,笑容添了两分猥琐:“都是些想送丫头进来过好日子的人家。”
少将军抬眸,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缓慢挪动,多是面黄肌瘦的老妇或佝偻咳嗽的老汉,手里紧紧攥着自家十四五岁的丫头。那些女孩儿个个瘦得见骨,破衣烂衫下,却隐约能瞧出清秀的眉眼,仿佛蒙尘的珠玉。
老鸨斜倚门框,捻着绢帕的手随意一指,便有仆役上前,粗鲁地掬起铜盆里的水泼在女孩脸上,再用灰白的帕子胡乱一擦,水珠混着泥污滚落,露出一张张或惶恐茫然、或隐现一丝对温饱虚幻向往的脸。
老鸨挑剔的目光扫过,如同打量牲口,见那帕子瞬间染了污浊,便嫌恶地蹙起眉,啐道:“尽是些下等货色,也敢往我这儿送!”偶有一两个被挑中的,老鸨便从袖中甩出几粒碎银,仿佛施舍街边的野狗。
笙歌悠扬,如丝如缕,自那灯火阑珊的玉楼深处袅袅飘出,老鸨转身望向苑内,眼底方才透出一丝满意,仿佛挑拣的不是人命,而是妆点这金玉之窟的又一批活玩偶。
少将军眼中明灭不定,指节在缰绳上绷出青白痕迹,这座用琉璃与黄金铸就的城,内里流淌的哀鸣,远比战场的硝烟,更令人窒息。
就在此时,一座高门大院的黑漆侧门,“吱呀”一声推开。两名膀大腰圆的家丁赶着一辆骡车出来,车上堆满了各色吃食。
完整的烧鸡只撕下个腿,肥嫩的蒸鱼仅动了几筷,大块的蹄髈甚至只被尝了皮肉,便与雪白的米饭、松软的蒸饼混杂一处,被当作泔脚废物,正要运往偏僻处的“灰坑”掩埋。
那各种食物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怪异的气味,在风中弥漫。
板车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牵着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男孩,正眼巴巴地望着。孩子的眼睛,死死盯着车上的食物,喉咙不住地上下滚动,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不敢上前一步,只是死死攥着祖母的衣角,身体因恐惧和渴望而微微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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