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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高台之上,是那位身着鸦青色锦袍的中原男子,她早便注意到了他,实在是因为那张脸过于出色。饶是公主平素不喜中原男子,嫌他们不似西域儿郎勇猛壮硕,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人生得极好。
她看得分明,那暗器便是从他手中射出的,且不是运气,是妙到毫巅的巧劲。
最让她讶异的是,那人此刻的神情极为平淡。无悲无喜,无惊无怒。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足以改变战局的一击,于他而言,不过是信手拂过尘埃,不曾惊动半分心绪。
那双惯看皓月星辰,却静若古镜的眼,此刻映着场下的生死搏杀,却似未在其中投下丝毫倒影。
“有趣……”公主红唇微启,吐出两个字,眼中慵懒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现猎物的、灼热而兴奋的光芒。
公主的视线过于炙热。少将军原本静坐如茶,目光似是一直落在场中残局上,倏然间,那鸦青色的睫羽几不可察地一颤,眼尾的余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珠帘后的那道窥视视线,仅一霎,便又恢复如常。
他并未转头,也未停顿。任谁看去,他仍是那个沉浸于斗兽喧嚣中的矜贵看客,唯有他自己知晓,那片刻的流光微转间,猎人与猎物的位置已悄然颠倒。
公主立在喧嚣渐退的看台边缘,绯红的裙裾,被离场人潮带起的风拂动。她唇角噙着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转身欲向那鸦青身影所在的雅座走去,这一局散了,可她的局,才刚刚开始。
“去查一下。”她声音里满是兴味,“那个人,是什么来路。”公主对一旁的侍卫吩咐道。
然而,就在她回眸的刹那,唇角的笑意微微一凝。
对面高台之上,珠帘仍在轻轻晃动,碰撞出细碎清冷的声响。雅座内,案上那盏青玉茶杯仍袅袅升腾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汽。可此刻,那张大理石椅上却已空空如也。
不过一次眨眼的须臾,那人竟如一滴水融入了瀚海,再无踪迹可寻。唯有那兀自晃动的珠帘,像一声未来得及出口的嘲弄。
公主眼底渐渐染上更深沉的兴味。她望着那空寂的看台,低语如风:
“溜得倒快……也罢,这猫鼠游戏,本公主便陪你玩玩。”
此时斗兽场巨大的石砌门廊下。一名身着团花锦袍、体型富态的中年男子正掏出一方丝帕,不住地擦拭着额角的细汗,对着守门的小厮陪笑:
“这位小哥,通融则个。我等确是从汾阳远道而来的客商,也是贵地雅间的常客,那金令牌平日都是贴身收着的,谁知今日……今日竟不慎遗失了!你看,明日那场重头戏,我等可能进去?”
那小厮面露难色,躬身回道:“贵客恕罪,这斗兽场雅间的规矩森严,认牌不认人。没有令牌,小的们便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放您进去。您看……是否遣人快马回府上一趟?向管家要件信物,也好明日补办手续,或者您便去那普通的看台凑个趣如何?”
富态男子闻言,脸上肥肉一颤,笑容愈苦涩。
散场的人群之中,少将军手中的金令牌早已掩入袖中,眼风还若有似无地扫过身后那尚在纠缠的主仆,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紧跟在后面的袁平步履如常,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转过街角的刹那,便如同两滴墨融入夜色,消失在了玉城最深的暗处。
夜半,城西一条僻静的胡同里。墙角阴影中,一个中年男子警惕地四下张望,随即迅将一张纸条塞进信鸽腿侧的细竹管中。纸上只有一行小字:“彻查玉山斗兽场黑银来路与白银去向。”
扑棱棱一声,白鸽振翅掠过屋檐,朝着东边飞去,很快化作天边一个模糊的白点。
玉城,城主府内,侍卫单膝跪在冰凉的石砖上,垂避开公主的视线,声音干涩:“殿下,属下无能。并未查到任何与昨夜斗兽场内那位中原男子相符的人物。”
侍卫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紧了佩刀刀鞘上的缠绳,关节泛白。他深知,眼前这位主子的喜怒无常。
而公主只是斜倚在软枕上,把玩着一枚玉印。听闻禀报,她懒懒地抬起眼。那眼神里没有预料中的雷霆震怒,反而是一种……近乎玩味的审视,仿佛在看一出早已料到结局的戏。
“废物。”她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话音低缓,似倦似叹,却让侍卫的头垂得更低。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收敛的脚步声,在沉凝的空气里敲出渐近的跫音。一名身着暗甲的侍卫,快步走到殿前,声音因连夜奔波而带着沙哑,语气却斩钉截铁:
“启禀殿下,齐朝遣使队伍,其先锋轻骑,预计今日申时便可抵达天水城下,大王有令,命臣恭请您即刻回宫。”
侍卫言毕,维持着跪姿,等候示下。殿外的晨光,将公主映在屏风上的影子拉得修长,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侍卫跪在阶下,话音未落,公主指尖把玩的玉印便“啪”地一声按在了案上。
“今晚就到?”她声音里淬着冰,眼底却烧起一团躁火。
那支齐朝的迎亲先锋,带着虚伪的圣旨,像一群聒噪的乌鸦。这送亲大典不是还有几日吗?为何非要提前撞进她的地界?
侍卫咽了口唾沫,继续又到。“迎亲的队伍,这两日也要到玉城了。”
她倏地站起身,这玉城看来也是要待不下去了。织金的裙裾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仿佛要将这恼人的消息斩断。“真是……吵死人了。”
天水即将塞满她最厌烦的两种人:一边是齐朝那帮道貌岸然的使臣,另一边是吹吹打打、喜庆得刺眼的迎亲仪仗。整座城都会变得拥挤、喧嚣,到处是探子和假笑。
更可恨的是,从此她这个公主便要如那牵线木偶般,任他们来回摆弄。
“备马,回天水。”她甩袖走向殿外,语气不容置疑。“本宫现在就去会会那个碍眼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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