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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梅没看那纸笺上都写了些什么,也不便探究。但是这样密写的信,她是头一次见到,未免大惊小怪了些。她见静漪声色不动、只顾专注在纸笺上,看上去对怎样处理这种密写信,半点的都不陌生,则更为震惊……小梅莫名有点心里慌乱。
静漪看看她,轻声说:“替我取消今天下午的日程。我得回家去。”
“是不是生什么事了?”小梅看静漪,那张纸笺被她折好放回信封里,她的手罕见的有点颤。
“的确是生了点事情。”静漪起身脱了医生袍。她思索片刻,说:“那几个小毛头,麻烦你照顾下。我恐怕得明天才能来医院……我希望能安排他们进博文学校读书。等我和逄将军商量下这件事。不知道博文学校收留这几个孩子成不成问题,前两天问起来,倒是说运转正常……费用倒是小事,只担心老师们照顾不了这么多学生。逄将军也很挂心博文。”
小梅点头,说:“交给我吧。”
“拜托了。”静漪说。
“小事。”小梅笑着说。“我常去博文帮忙的。眼下还能应付,不过,听说逄将军也跟校长商量过,若是在上海撑不下去,也会安排他们转移。他们已经在寻找合适的转移地点了。”
静漪点头。她拎了包离开办公室。
小梅送她出来,交待给白薇让她给司机打电话备车。
静漪走的很快,下了楼车子已经在等她了。
陈师傅等着她吩咐,她轻声说:“去海格路程公馆。”
雨下的越来越大,雨滴打在车前挡风玻璃上,密集的像是谁在大力泼着水……静漪闭上眼睛,耳边的声音是山呼海啸,而且是一浪高过一浪。
“停一下车。”静漪看到良友书局的门脸时,说。
陈师傅立即停了车,看她要下车,很是意外。从后视镜看看,紧跟着他们的车子也停在不远处。
静漪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在这里停车,只让陈师傅在这里稍等一会儿。
“程先生!程先生还是等等吧……至少让人跟着呀。”陈师傅有些担心,但见静漪开车门下去,撑了伞就往书局去了。后头车子里也有人下来,眼看就要跟上,但是被她摆手制止了。陈师傅见那人神色自若,并不坚持跟随,也就安心等在这里了——程先生绝不是冒失的人,来这里买买书罢了,没有什么特别的事的……
静漪快步上着台阶。
良友书局门前的台阶很是有些高。雨水顺着台阶向下流淌,静漪踏上去,雨水溅到她的小腿上,原本就觉得浑身上下都有些寒意,这下就更觉得冷。等到她推开门进了书局,被扑面而来的霉味裹住,禁不住就打了个寒战。
许是下雨的缘故,偌大的书局空荡荡的。除了有限的几名店员或在柜台里打盹儿、或在书架下溜达,简直不见一名顾客。
静漪将伞收起来,放在了门边的伞桶中,站在脚踏垫上,静静等着鞋上的雨水渗进麻编的垫子里。趁着这会儿工夫,她的目光在书局里谨慎地搜索着。终于,她的目光定在了通往二楼的木楼梯上——没有人来招呼她,她也安之若素。
良友书局毕竟是家卖书的铺子,不是咖啡馆。
她款款迈着步子往楼梯处走去,等她站下来,望着坐在楼梯中央那个低着头看书的人——深灰色的山东丝长袍,黑色的麻质礼帽和很高级的手杖以及精致的小羊皮质地公文包都搁在身旁,手中握着一本古旧的线装书……空气里散出来的霉味似乎是越来越重了,重到呛鼻子,重到令她呼吸有短暂的阻滞感。
她定定地望着这个人,望着他手里的书。
书架之间窄窄的过道里,尽管没有人走动,却也好像是有涌动的气流。
她挽着手袋,渐渐握紧了……这个人,虽然盯着手中的书,但从她站到他面前来,就没有翻过一页了。
“随身带着枪么?”他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将书慢慢地合上。
这异常熟悉的声音,令静漪心头猛猛一震。
她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还是难以控制地感觉到了腿软。
他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子——阴天,这里距窗子很远,有些看不清楚她的样子。而灰暗的书柜,又令她黑色的身影更加的暗。只是她的眼睛,在无论怎么黑暗的地方,也都会像星星那样闪耀着璀璨的光彩……
他说:“我还以为你不会来……或者是不想来。静漪,你还是很有胆量的。这真是好极了。请吧,我们上去谈。”
静漪沉默着,看着他将书随手放在一旁的架子上,拿起他的随身物品,请她上楼。但他并没有先走,而是站在那里,将狭窄的楼梯通道让给了她。
静漪没有犹豫,抬脚便踏上了楼梯。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静漪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道:“我来,是因为你这里,有我想得到的情报……孟元。”
戴孟元一点头,微笑道:“情报已经给你。你来,是想知道情报的真实性。”
静漪没有否认。
戴孟元……她已经很久不曾想起过这个名字。他的生死似是早已经有了定论的。她还叫他孟元,只是因为在她这里,这是他唯一确定的身份。如今他恐怕早已再次改名换姓。
她走上楼去。
楼上更加的寂静,也更加的昏暗。
静漪在楼梯口站下来。她的听觉非常灵敏,但她几乎听不到身后的这个人的声息……她将手袋抓得更紧些,极力保持着镇定。
戴孟元似并没有留意她的反应,主动往窗边去。窗边有一张小桌子和几把椅子,这是供客人挑书累了休息的——他问:“你还记得这里?从前你喜欢坐在这里看书的……今天天气不好,客人少。”
静漪回了下头,恰好看到一名店员经过楼梯口。他似无意地抬头看了一眼,与她四目相对,他谦恭地笑笑,过去了。
“客人少,恐怕不是因为下雨,而是因为你要在这里见客吧?”静漪低声道。她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戴孟元也坐了下来。他将手边的东西都放在了桌上,对静漪道:“对我来说,你永远不能算是客人。”
“我不是来叙旧的。”静漪说。
她看着戴孟元的脸——戴孟元并不回避她的目光,反而伸手,将窗推开了些,光线明亮了些的同时,他也从百叶窗缝隙里看了看外头——他还是那样的警惕……静漪将手袋放在膝上,默不做声。
他看上去,面容有了不少变化,伤疤浅了许多,皱纹也多了些——未免有些太多了。虽然是修剪得极整齐的型,细细碎碎的白也很扎眼,这都令他看上去像个年过四旬的、有些脱俗气质的文雅的中年人,可又并不太引人瞩目,混迹在沪上的普通的中年人中,不会显眼的。仿佛他走出这间书局,就会一手拎着公文包,一手拎了两条鱼,行走在弄堂里……而弄堂的尽头,是和和气气的一家人。
静漪的心柔软了些。
戴孟元的目光也温和了些。
两人还没开口,已经有了些许默契。
“我没想到还会再见到你。”静漪终于还是先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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