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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四海像是明白她的意思,低声道:“太太放心,我会看着司令的。不让他多抽烟,不让他多喝咖啡,少熬夜,及时吃饭。司令最近很听我话的。这一定是太太您时常叮嘱的缘故,司令就上了心。”
静漪微笑,看了四海,片刻之后才说:“好。有你在他身边,我不担心他。你也要多保重,四海。”
路四海愣了下,点头说:“是,太太。”
静漪这才上车。
她从车窗里看着在舰艇灰蓝色的背景下站着的路四海和洪小玖他们,对他们微笑挥手,说:“回去吧。我们不久就见面的……开车吧。”
车子徐徐启动,渐渐的,致远号越来越像一座远去的山峦了……
此时陶骧仍站在甲板上,望着静漪乘坐的车子驶离。她乘坐的车子在车队的倒数第二辆。那是辆普通的别克轿车。车牌也普通,看上去绝不扎眼。这对她来说是好事。无论如何都会更安全些……如果可以,他是很想亲自送他们回去的。
只不过,他的静漪是那样倔强而又坚强的女子。就算他能够这么做,她恐怕也不会同意。
此时此刻,他们都有些身不由己。
车子已经隐在远处的树林中,过了那片树林,就将离开这个基地。他在这里也已经待了一段时间,马上会奔赴他所在的战区。
他看到路四海小跑着登上船舷,没有打伞,雨下得并不大……但是静漪从舰船上离开到上车去,始终是撑着伞的,以至于他都只看到她的半个身影,也看不到她脸上,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
应该是微笑的。
静漪在人前的表现从来都是完美的……
他抽出一支烟来,好一会儿没有点。站在他身边的董定一上来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他侧脸看看董定一,点点头。
这雨很有些秋雨蒙蒙的意思,吸着烟,连湿气都吸进来。
董定一沉默一会儿,说:“陶司令,您早点还没用,不如进去用一点。瞧您这些日子,只顾了忙,既不能回家看看,到头来吃睡也都勉强凑合,这么下去可不好。太太刚走,回去该挂心您了。”
“好。”陶骧抬了抬腕子看表。董定一是看上去十分粗犷的汉子,他到没想到会从这位赫赫有名的舰长嘴里听到这么一番话,“时间差不多,可以出了……董舰长的家眷安置在何处?我仿佛记得你的家乡是盐城?”
董定一陪着陶骧往餐厅走来,听他问起这个,微笑点头。在舰上这么久了,陶司令忙得不可开交,大家坐下来也是聊战局聊行形势,再就是聊怎样争取外援、如何降低伤亡……他们也是难得相互间聊聊家常的。
董定一道:“是,陶司令好记性。现在家眷都在南京。前阵子老母亲生病,我太太接她到南京医治,也就留了下来。这些年时常在外,只有辛苦太太照顾家中老少三代。常说有一日解甲归田,由我来照顾她,不让她操一点儿心。现如今想的都是何时胜利了,何时就兑现这个许诺。”
陶骧吸了口烟.
看着指间袅袅轻烟,他挥了下。过一会儿,抬手轻拍董定一肩膀,但没出声。
董定一笑道:“听说长官再三下令要太太去后方,太太都不肯从命?”
“上海有她的工作。”陶骧说。
董定一点头道:“真令人敬佩啊。”
陶骧笑笑。
董舰长的语气,类似于每个同他提起陶太太来的人。但这会儿,却让他想起他的遂心来……他最近一次见到遂心,问起过她,将来要做什么。
那会儿,他正带着遂心在荡秋千。秋千还是他做的那个,虽然改进过,仍显得有些拙劣,但是遂心终于不嫌弃了。静漪在一边静静地立着,看他们父女说说笑笑的,也不插嘴,但听到他问,她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
他当时没有意会,后来才知道静漪想多了。她如今心思细密、神经敏感的很,哪怕是一点点言辞中的不妥当,她都能立即察觉。
遂心倒是很快活,说像妈妈当个医生,或者像麒麟哥哥做个飞行员。
他问遂心,囡囡为什么不要像爸爸呢?
静漪看他一眼,笑了,说什么都要争一争么,囡囡还小呢。
静漪后来说她当时以为他真的是有点吃醋,但其实他没有。他很喜欢女儿能从心里肯定她。那起码说明,她们母女的感情,并没有因为曾经的分离产生许多嫌隙。即便有过,也在渐渐消弭。这正是他所期待的。他总不肯说,但总是这样想的,假如他在战场上牺牲了,她们母女俩能好好儿地相互照顾着过完余生……何况遂心随后的回答很让他觉得舒泰:囡囡说像爸爸做司令么?我不要做司令。爸爸做司令,就总是不在家,妈妈会担心,我也不在家,谁来陪妈妈?
静漪是愣了好一会儿才蹲下来。他轻轻推了下遂心,让她荡过去,扑进了静漪怀里。
那是一幅他最近时常想起的画面,静漪和遂心在一起……那画面出现在脑海中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也始终在她们身边。
他想着静漪临走时站在悬空的梯子上那单薄的身影,心止不住疼。
身后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路四海追了上来。
陶骧转转身看到跑得气喘吁吁的路四海,烟抽完了,随手掐灭,仍夹在指间,听着路四海禀报说太太嘱咐要照顾好司令,不让司令抽烟喝酒……什么什么的,说了一大堆也不带住嘴的,简直把攒了几个礼拜的话都在这一会儿说完了。
他平常最嫌人话多,四海是知道他脾气的,等闲也不敢多话,三句话总是压成一句讲出来。这会儿啰哩啰嗦的,怕也是仗着有太座撑腰。
这小子,平时也不知拿着“太太说”这道圣旨,给他下了多少“绊子”。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他明明听见有人开始笑,一回头果然董定一和洪小玖都已经忍不住了。见他觉,他们各找借口快快离开,只留了路四海一个。
他清了清喉,叫了声小四。
“是!”路四海立即住口。
陶骧手都举起来了,照着四海的脑门儿就想来一下,忽然就停住了,将烟蒂扔在一旁的垃圾桶里,淡淡地说:“再这么碎嘴糟糠的,不行。”
“是!”路四海咧着嘴想笑,没敢笑,“司令,去吃早饭吧?您到这会儿还没吃早饭呢,太太刚说……”
陶骧转过身来,手一挥准确地敲在路四海脑门儿上,说:“闭嘴。”
……
静漪上车后好半晌才松动了下僵直的身子,顿时觉得全身酸软。
她伸手摸着那个皮匣子,闭上眼睛……好像他驾着飞机升空的时刻,她的心此时被一股极大的力量冲击着。
她轻轻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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