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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信心顶屁用!任何手术都存在风险,何况这种创伤?你才能做过多少例这种创伤手术,就敢这么说?我……”孙医生忽然开始脱下他的手套、医生袍,身后的护士急忙拦住他。
“孙医生,孟医生,如果在平常,可以由着你们二位争论个够,现在咱们连麻药都不够用,时间更是紧迫。如果说负责,孙医生,我可以负责的。您先镇定些,让孟医生再解释给您听听他的方案,好吗?”静漪边说,边往后退着,事实上挡住了孙耀文的去路。
她的语气并不像她人那么柔,虽然是商议的态度,却也由不得人不冷静下来听。孙耀文本意并不是要甩手离开,他也就站下,说:“程院长,我也坚持认为,还是果断些,不留后患。”
静漪看了看孟颂华,以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转而对孙耀文道:“孙医生,我们是来支援的。论治疗创伤经验,我们确实没有您多。不过依我看,也还是希望有一分的可能保住伤者的手臂,就做十分的努力。请你们二位都再考虑下对方方案的可行性和优点,马上做出决定。伤员等不得。”
静漪声音轻柔,也只是他们几位能听到她的话。但这时,护士喊了一声孙医生,他们忙回头去看,护士说:“诸葛参谋有话要说。”
孟颂华距离诸葛庆最近。他转身过去,还没等他说什么,诸葛庆便开口说:“请你们保住我的手臂。一定要。”
孟颂华俯身看着诸葛庆,说:“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这一点你放心。我和孙医生虽然有分歧,但都以你的生命和健康为出点。”
诸葛庆点头。
他脸色已经灰的全无血色。
“孟医生,谢谢你。”诸葛庆转头寻找着什么,当他看到孙耀文时,说:“孙医生,有你们在,是不会让我的情况恶化到没命的。那就试试……我不能没有右手。”
“左手一样可以写字、打枪。”孙耀文过来,面目表情地说。
诸葛庆看了他一会儿,说:“那陶司令就不能留用我了……我是伤残军人……孙医生,现在正在用人之际……我要花很多时间才能学会用左手。我没有这个时间,我们没有这个时间。”
“诸葛参谋,”孟颂华打断他,“保持体力。手术过程会很长,现在也不要想多了。”
他说着,望了望静漪,最后看着孙耀文。
孙医生像是下了决心一般,也先看看静漪,才转头对护士说:“准备手术……孟医生,请你主刀吧,我来做辅助。这里条件有限,麻醉药也很少。我想你们来得匆促,也不会准备的很充足。”
“虽然不充足,但是这场手术还是可以应付的。这全赖我们英明的程院长,时常要派一些出其不意的任务给我。我每日处置突事件,随身总带着这个药箱,阿司匹林不见得有,手术刀麻醉剂这些必需品还是备齐了的……孙医生,我们开始吧。”孟颂华伸手过来,孙耀文同他握了握手,转身重新消毒换手术服去了。
孟颂华看看静漪,静漪瞪了他一眼,说:“鬼见愁。”
声音低的不能再低,孟颂华听了也没什么反应,只说手术不需要你,出去等着好了,回身也做他的术前准备去了。一旁的小护士见状,悄声道:“难得孙医生妥协。在我们这里,很少有人能说服孙医生。”
静漪笑一笑,说:“在我们那里,孟医生也是一样。不过他们两人都是为了病人着想呢。”
“也是。”小护士笑笑,松口气的样子,又对诸葛庆点点头,要他不要紧张,说:“孟医生和孙医生在准备手术,你放心好了。要不要我拿你太太和女儿的相片给你看?”
诸葛庆精神很差,小护士说话,他还是尽量撑着。
静漪看那小护士果然从旁边桌上拿起一个很小的皮夹子来,给诸葛庆打开看——皮夹子里有张不大的相片,看得出来是新照的。相片里的女子姿色普通,圆圆的脸、圆圆的眼,怀里抱着的婴孩也是圆滚滚的。然而她们的神情却让人看着打心眼儿里觉得欣喜的。那是一种充满着希望的、幸福的样子……静漪忍不住叹了句:“真是好极了,是诸葛太太么?”
“是。”诸葛庆灰败的面色上,瞬间有一丝红润。
静漪和护士看了,都有些动容。这是只有看到最心爱的,才会有的神气。
“你要快些恢复,这个胖娃娃,眼见着就长大了,等着你回去抱她呢。”静漪微笑着说,“这么大的娃娃,正是最有趣的时候……我女儿也是。这么大小的时候,最胖了……”
似乎这个时候,她就能听到咕叽咕叽的婴孩特有的声音,那是在跟她说话呢;还有那笑脸,怎么看也看不够的……她轻声和诸葛庆说着话,听他说道:“……我还没能看到女儿呢……得坚持到能看到她,眼下知道她们母女平安就好……”
“会的。你们都会。”静漪立即说。
她听着手术器械叮叮当当的响,心跳随之加快。她今日不需要参与手术,可还是同她要主刀时一样,听到这些微的声响,全身上下立即紧张起来。
“程院长,要给诸葛参谋打麻醉药了。”护士在一旁说。
静漪退到一边去,刚站下,就听孟颂华说:“咦,你还不出去,在这里碍事么?”
她张了张口,皱眉道:“我现今儿请你来,真是失策。”
孙医生听见他们俩的对话,爽朗一笑。气氛一下子变得融洽多了。
孟颂华咧了下嘴,示意静漪出去,说:“我管你失策不失策的,反正这会儿这儿我说了算——好,我客气一点——请吧。”
静漪无奈退出。
舱门沉重,在她身后闭合。她从舷窗里再往里看时,就见孟孙两位已经分别站在这临时手术台两侧了……她仔细再检视一番,这临时手术室,还是像模像样的。孟颂华的医术当然没的说,她该对他有信心……她转身走出去,在走廊里踱着步子。
卫兵隔十几步便是一个,静静地立着。
她走到船舷边站下。
夜深了……
肩上一暖,静漪抬手一摸,是件军装外衣。她深深一嗅,有股很清洁的味道。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陶骧问。
他过来,站在静漪身边。
静漪没出声,低了头,将外衣拢了下。他的外衣宽大,她的人缩进去,就完全藏住了,只露了脸在外头——但她的人是会光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光彩四溢……美,但眼神可有点儿不对劲儿。
陶骧清了清喉。
静漪反问:“这会儿不嫌我来得多余了?”
她语气淡淡的柔柔的,有一丝酸涩,简直直戳人心口窝儿。
陶骧一时无话,只看着她。
“打量谁想来呢……你忙,我就不忙了么……”她轻声抱怨着,因听到细微的脚步声,顿了顿。果然陶骧一招手,一个女军官小跑着过来,先是敬了个礼,问候一声太太好,立即将手上的电报夹子递上来给陶骧。
陶骧看电报时,她拿了手电筒替他照亮。
静漪站远些,等那女军官走了,也没回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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