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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节（第1页）

她手有点凉，他握了握，才放开，看着她迈着迟缓的步子往楼上走去。

她踏上楼梯，停下来喘了口气。

他跟在她身后上楼。

有点担心她会一不留神跌了跤。

待她回了房，他在外头的起居室坐下来。坐了好久，他仍一点睡意都没有……白狮一直跟在他身边，眨着小眼望着他。

那小眼睛亮晶晶的，能看穿一切、装下所有。

他刚进家门时，白狮就悄悄从楼上跑下去等他了。以往每个夜晚，他再轻手轻脚进门，白狮也总是早早等在门内。而他不在家的时候，白狮一定是在她身边的。

刚刚他在楼下坐着，白狮的耳朵一动，他就知道楼上有动静了。

静漪身子重了，行动仿佛动静都大了些。

她偶尔会失眠，起来走一走。

失眠的滋味不好受，他知道。他也是近来添了这毛病的，还没能克服。

他以为她现了自己，必定是要立刻转身便走的。以前她就是这么办的，不想今晚她站了好一会儿都没离开……他才索性开了灯。

几个月前他头一次睡不着，也是这样的一个月色极好的夜晚。他坐在那里想了好多事情。

然后他听到她下楼来的脚步声。他没动，以为马上就会看到她，那脚步声却戛然而止……他还能记得那天是他生日。提前好多天就有不少应酬。到了正日子家里安排也多。从早晨起来他就得郑重其事地去磕头。从老太太往下一直到父母亲那里磕过头，幸而他还要去衙门，不然家里下人们再给他拜寿，繁琐得很。晚上就想回来和家里人在一起吃顿饭，其余的应酬他一概都推了。家里没有摆席，只有普通家宴，她没能去，仿佛也并不关心他是否生日。寿礼还是预备了，是秋薇送来的。除了看上去就是应景儿的东西，还有一条长长的围巾，只是看着不像是她能织出来的……不过他都收下了，没有说什么。

她的日子正难捱，他是眼看着的。

想必是没有那个精神给他织围巾。而且，她手艺也不好，扣子都会钉得七扭八歪的……从前她没有那个意愿去精进女红，此时又哪有那心思呢。

要去南京的决定刚刚做出。长官索幼安自数月前病重。关于病情对外始终秘而不宣，至此时病体垂危，终于对外宣布。挑这么个时机，恐怕也是考虑到身后或成乱局，给程之忱争取更多的时间筹谋。父亲与索长官亦敌亦友近乎一辈子，说到底都有很深的情义。尤其这个时候局面复杂且敏感，各方都在试探南京虚实、疑虑重重，也都在看着西北王陶盛川的一举一动。父亲最终还是决定去一趟南京探望索长官。

尽管南京有二哥在，他还是不会让父亲单独成行的。

静漪听到这个消息异常平静。外面的世界仿佛和她没有关系似的。她应该不难想到，程之忱正处在关键的时期。也应该不难想到，这个时候，在前任政府中曾经举足轻重的仿佛影子内阁的锦安俱乐部，将会起到重大作用。几年时间过去，南下的金昌吉孔智孝等人也已经手握重权。程世运必然会推动他们，给程之忱以坚定支持。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程世运几个月前，明明还是可以与他一较高下，仍然及时妥协。程世运是有这桩更加重要的事要筹谋。

他本是隔空观望，眼下却要身临其境了。

最新的消息，文谟的父亲白焕章不日也将赴南京。父亲与白焕章应该有默契。白系同南京近来摩擦不断，这段时间稍稍安稳下来，恐怕也是在静观南京之变。

他倒是不怕局势会乱起来的。

看着静漪的时候，他想的是，她这样对这些事不闻不问，不知是不是真的毫不关心。

陶盛川父子赴南京不过三日，探病变成了吊唁。

静漪从广播里听到索幼安病逝的消息，大吃一惊。

她有好久不听广播不看报了。陶骧陪父亲去南京，他们走后她便觉得忐忑，总想着办法多获得些消息。她偶尔会心悸，陶老夫人说她是因月份大了身体负担重了，要她好好休息。她却知道自己的担心从何而来……听了广播，她了好一会儿呆。

张妈问她是不是吓到了。

她说没有。想起来，让张妈叫马行健进来，要他替自己去封电报给三嫂，表示慰问之意。

马行健刚走不一会儿，月儿高高兴兴地上来禀报说秋薇来了。

片刻，还是一副新娘子打扮的秋薇出现在她面前。挽起髻，秋薇是个小妇人的模样了。

静漪看她容光焕，很是欣慰。她慢声细语地问她话，秋薇都一一地答了。

静漪微笑问道：“西安可有趣？”

阿图带了秋薇去西安度蜜月的。

秋薇点着头，掰着手指头给静漪说那里有什么，碑林、大小雁塔……“就是碑上好多字我认不全。不过好在，他也认不全。”秋薇说着就笑了。

逗得静漪她们也都笑起来。

静漪捏着秋薇的耳垂儿，“羞不羞呀？”

秋薇抱着静漪的腿，笑眯眯地看着她，说：“小姐，你气色真不赖。我在外头，可担心你啦。”

“心思不放在你新郎身上，倒放在我身上，新郎官要抱怨的了。”静漪笑着说。

秋薇脸上飞红，呀了一声，说：“小姐！”

静漪看月儿掩口而笑，咳了咳，说：“好了，不笑你了。”

秋薇便说：“小姐，我和阿图说好了。他要回岐山去，一个月也没有几天在家里，我依旧进来伺候小姐，好不好？”

“不好。”静漪说。

秋薇抱紧了她的腿，晃着，说：“好小姐，就答应我嘛！”

“你晃得我晕。”静漪一说，秋薇忙松了手。静漪便摸着她脑后的髻，“都嫁人了，哪里还有进来伺候我的道理。我这里才不缺你这个人呢。去过你的小日子吧。你呀，只管照顾好了阿图就是。眷村里那么多军官太太，你跟她们好好相处——打毛活儿你会，打麻将你也会，闲聊你更会……有你忙的呢。不耐烦跟她们混，你就读书看报听广播，得闲儿再进来看看我，跟张妈学做菜，学会了回去给阿图做着吃。一两年生个胖小子，抱过来给我看。”

秋薇开始还听着，听到最后一句，捂了脸，忍不住叫道：“小姐！小姐现在怎么越来越……”

静漪忍着笑，拍拍她的脸，笑道：“你就放心我吧。放一万个心。”

秋薇红着脸，还是看着她。

静漪忽然拍着手，说：“来，你摸摸。”

她指着自己的肚子，秋薇不明白怎么回事。她便拿了秋薇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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