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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节（第2页）

张妈说话的时候是不看她的，语调低的很。

“那些年，老爷同二太太感情真是好的如胶似漆。知道她最好不生养，老爷都少来她房里了，感情还是不减半分……老爷忙，可不亚于现在的七少爷。府里的事儿，都是太太做主。二太太不管事的，她闲了就看看书，养养花……二太太最爱梅花。侍弄的一屋子盆景，都是老梅。她名字里有个梅字么……就是老爷不在家的时候多，在家也不能总陪着她，她也寂寞的。就很想要个孩子。说是想要女儿，女儿贴心……盼着身子好了，能生一个。就是不知怎么，越调养，身子倒越差了。老太太很喜欢二太太的，着急得很，老爷太太也着急，看了好多医生，就是看不出什么毛病。日间就是吃药养着，反倒越养越弱似的。”张妈说到这儿，叹了口气。

第318章乍沉乍酣的梦（十七）

坐在角上的秋薇这时候不小心把扇子落在地上，噗的一声细响，却吓了她自己和静漪一大跳。

她们这才发现，屋子里实在是太静了些。

“二太太娘家人呢？”秋薇忍不住问。

张妈停了好久，才说：“二太太父母过世得早，由祖父祖母养大的。祖父同陶家姑老爷的父亲是堂兄弟。二太太是骆家的亲戚。老爷就是在骆家撞见二太太的……二太太说，若不是那一日，她凑巧去了堂哥家中还书，若不是那一日老爷在姑老爷家中多喝了一杯、在书房里歇了个午觉……她是不会遇到老爷的。遇不到老爷，也就没有后来的事了。”

静漪听着。

身上暖洋洋的，仿佛能看到那样的场景——午后的书房里，被阳光晒得书香气氤氲着，美丽活泼的少女，轻盈的脚步踏碎了光影，闯进了英俊青年的梦里……她的命运从此就改变了吧。

“可是小康之家，清贫自守，家境虽差些，也不缺她什么，更不图她嫁的好得些什么，祖父母是不同意将她嫁进陶家为妾侍的。那时候——不该我说——老爷和二太太都疯魔了似的，压根儿分不开。老爷年少有为，家门自不用说，人品学识更不必提，难得是痴情，真心相待。骆家老太爷眼看着是拦不住的，无奈之下也就点了头。二老在二太太嫁进陶家的第二年先后辞世。二太太恰好头生子夭折，祖父母过世，那份儿苦真说都不要说的……她半夜里醒过来哭，同我说，彩橘、彩橘，这世上从此就我一个了……老爷心疼她，有空就陪着她，哄她高兴些。她当着老爷是不哭的。知道老爷外面事情多，不忍心让他为了她再添些烦恼。老爷忙起来也是顾不上她的，好多事儿，这府里上下里外的，都得她自个儿担着。她有委屈也不会同老爷去说……二太太吃亏便在这点儿了。老爷待她再好，总是男人，不知道那些……”张妈收了话。

她起先还擦着泪，此时已经不流泪了。

“少奶奶想是知道，大宅门里没有新鲜事儿。我就不细说了。”张妈深深地吸了口气，“说后来……后来二太太还是怀了孩子，满心欢喜地等着孩子降生……也有些事情在心上，可是她不太在意了……老爷是真担心她，也真高兴的。不过那时候正打仗，他不能总在家。他人在外，心里头是挂着二太太的，三天两头儿让人回来探看、送信。老太太为了让老爷放心，况且太太那时候也怀了孩子，老太太就不用她照顾二太太，让二太太挪到她那里去，她亲自照料。二太太那段时日样子是真好。看相片子，好几年里气色都没那么好过。人也胖了些，只是气弱，瞅着让人心里也不踏实。她有阵子特别想见老爷，老爷没法儿回来，就总给老爷写信。她又怕他分心，也不送出去，写好了就锁起来，搁着……有一天，她仿佛是有预感自己要不好了，无论如何想见他一面……让人去送信，左等右等老爷都没回来。其实那会儿看她的样子，倒没人觉得她会怎样，瞧着还挺好，大夫都说没有大碍，大伙儿都想这回总该生产顺遂、大小平安了。可是我怕得厉害，没敢跟老太太说，悄悄让实落的人又给老爷捎口信儿去，让他千万回来一趟。老爷到底想法子回来来了，陪了二太太二十天，耽误多少事儿，都不在乎了……生七少爷时候果然是难产。折腾了好久，还是去了，生下七少爷就去了……”

静漪心锐痛。

她紧抓着沙发扶手，不忍心听下去了……

“二太太后来说过，看到老爷，那是‘一眼定终生’，也是‘一眼误终生’。可是她不后悔……如今看着少爷，看着少奶奶，看着您二位这么好，我总想着若是她还在就好了。看少爷这么有出息，又娶了少奶奶这么好的媳妇儿，该多高兴……她连少爷的样子，也都不知道看去了没有……”张妈说着便垂泪。

静漪忍着，眼泪要流出来了。

她已经听到秋薇在啜泣。

张妈半晌抬起头来，已经收了泪。

她没有问张妈什么。看着相片里的人，她隐隐有种感觉，有些事情，还是不追问的好。听得出来，张妈说的那些话，是跳过了很多环节的。那些张妈不肯说或者不肯现在就说出来的，不知道都是些什么……是什么，让二太太成为少有人提及的、三太太更像是根本没有存在过的人？

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还有心头莫名的疼，起初很轻，可是绵长……她似有些不死心，轻声问道：“父亲他……”

“少奶奶去过的那个花园子，满满的一园子玫瑰花，那是因为二太太随口的一句话，老爷就让人把园子里其他的花都去了，单单种上二太太说好看的那种小朵儿玫瑰。很稀罕的……二太太说这太奢侈了，让人看着不好。老爷同她讲……能为她做到的这些，全都称不上奢侈，得她一生相伴才是奢侈……”

张妈眼通红。

静漪好久说不出话来。

那大片的玫瑰花……花丛中缓慢而行的正在老去的背影……陶骧看着她满怀玫瑰时复杂的眼神……

玫瑰花海像是瞬间变成了真正的海。那潮水一浪一浪地漫过来，一时竟有些难以负荷那力量。

良久，再没有人出声。

静漪让张妈去早些休息了。张妈一向勤勉，总不肯早于主人歇着的。今天却很顺从。下楼的时候甚至险些要跌了。静漪亲自过来扶了她，她竟要坐在楼梯上，好久才能站起来。静漪让月儿和秋薇陪着张妈去，低声交代务必照顾张妈歇下。

她们去了，静漪坐回沙发上，又发了好久的呆，不知自己该做点什么才能让心情平复。

她终于看到面前的荔枝，于是一颗一颗地剥着起来。

直到秋薇回来看着，忍不住提醒她：“小姐，您看看……”

她看看，面前一堆荔枝壳，荔枝肉原本该放进碗中，却有些也就丢在了荔枝壳里……可见她这一会儿工夫，神不守舍到了什么程度。

秋薇看看她，收拾了茶几上的东西，也下去休息了，只剩下静漪一个人在起居室里等着陶骧。

其实陶骧并没有交待是不是回来，便是回来，想必也是早不了的……若在往日，或者也就随他去了，今日却格外想等他回来。她就在沙发上蜷着，心里却翻腾着，想起来走走，却又不想动，眼睛睁得大大的，分明有些累，睡意却是一丝也无。

听到楼下有动静，知道是他回来了，她也没动，很快，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渐近了，她闭上眼睛。他脚步有些沉，还很慢。终于到了近前，他坐在她身旁了，酒气重重的，越来越近……她睁开眼，看到他黑沉沉的眸子，正在看着她。

他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心痒痒的，又有点疼。

被他定定地瞅着，锁住了似的，她的呼吸有些失措。

“你喝了多少酒？”她问。酒气一浓，她总受不了。这会儿看着他这样，她却忽的想起那张小像来……陶骧浓黑的眉、长长的睫毛、漂亮的瞳仁……她呆看了他片刻，很突然地，她略抬头，嘴唇碰上他的。

被她亲了这一下，他似是仿佛触动了什么机关，人整个压过来，将她蜷缩的身子覆住了。

她心里有点慌，觉得他不知道又要做什么疯狂的事……这里还是起居室，他又醉了，实在不敢太纵容他。她挣了几下，说：“你先去洗澡……等下的……醉成这样，还不早点睡觉……”

他却并没有她预料的那样乱来，而是将她抱在了怀里。

他身上浓重的酒气将她笼罩住，她呼吸是越来越困难了……此刻她真有些说不出的难过。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抽了抽鼻子。

陶骧起身，看着她。

“为什么哭？”他问。

“没有哭。”她说。趁机离开他怀抱，坐好了，问他要不要吃荔枝。

他看着她手里的碗，张了张嘴巴。

静漪一颗一颗地喂给陶骧，手中很快便攒了一小把的荔枝核。

“不能吃太多。”静漪将碗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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