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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漪笑笑。小梅形容的样子,让她立刻想到在秋薇那里遇到的苏美珍——巧的是,对方也是一位“苏小姐”。大概此苏小姐,非彼苏小姐吧——摩登女子苏美珍的模样是很俊俏的。那弯弯的细眉,言谈间眉飞而色舞,活泼开朗的。
她略皱眉。
都过了两日了,苏美珍的模样总不期然会出现在她脑海里。
她轻轻摇了下头,转脸打量店内陈设。
果然如小梅说的,店内陈列的都是欧洲各大女装的最新款式礼服。玻璃罩罩着防尘,却罩不住这些似有灵魂的美丽衣服的光芒。连她这个从来不爱在衣饰上用心的人,也觉得新鲜又美丽,心情不自觉就轻松而愉快起来,也就忘了刚刚自己在想什么。
“其实也难怪女人们都爱逛服装店。”她闲闲环顾,就近坐下,“看着就有趣。”
“这家的老板更有趣,等下您见了就知道。这位钱老板每次到了新货,都让熟悉的客人先来挑选的。他很有生意头脑,学得也精细。欧洲的货样到了,他仿制也能仿制的九分像。所以他的生意总是顶好……哎呀,可惜今天有些不巧。您是不知道,这位苏二小姐,仗着她从法国留学回来的,每次总喜欢对人评头论足,认得不认得的,都会出声批评两句,也不管人是不是爱听……若试衣服遇到她,跟遇到小鬼差不多。我可顶怕。”小梅小声说。
静漪又笑笑。小梅有时候很有些孩子气,难得的直爽可爱。
小梅吐了吐舌,小巧的耳朵一动,朝楼上说:“钱老板,你可来了,到底也顾着我们些呀。”
楼梯咚咚咚响,那人一行走,一行就嚷上了,拍着手直叫:“密斯梅、密斯梅……哎呦呦密斯梅,让你久等了,抱歉、抱歉、真是抱歉……”一叠声儿地道着歉,人几乎没有从楼梯上滚着下来——那声音就透着圆滑,珠滚玉盘似的。
静漪看小梅。
小梅低声说:“就是他了。”
静漪点头。
“正要让伙计上去催你呢,告诉你再不来我就要拆店了,不想你这就赶着下来了,可见也是知道让我们在这儿坐冷板凳不妥了。”小梅笑着打趣。
“密斯梅说的是,我该打、该打……密斯苏试衣服是最仔细的,一早来了,这会儿她还在试。我听伙计说了,就先下来招呼你们……这位是?”钱老板站定了。
程静漪转身看着这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子,白衬衫格子裤温莎结,握着手站在她们面前,只管盯住了自己。
小梅给他们介绍,然后说:“就是电话里和你说的事儿。来帮我们看看这件礼服。你能修改吗?”她说着便将搁在长条案上的盒盖掀开,除去上面那一层薄纱,礼服稳妥地放置在盒中。
第11章最近最远的人(十一)
钱先生趋前,从口袋里掏出白手套来,得到静漪的许可,捏了礼服提起来。展开一看,他先看静漪,正色道:“密斯程,这件礼物珍贵了,恐怕这世上仅此一件。”
缀着珍珠的礼服很有些重量,钱先生小心翼翼地移动礼服。
他仔仔细细看了又看,摇头道:“这么贵重的礼服,还是不要改动得好。”
“若是能改得合身了,我也省了再添置。”静漪说。礼服是无瑕送给她的毕业礼物,祝贺她取得博士学位的。这么华丽的礼服,毕业式之后,她就没有机会再穿。读书时靠奖学金度日,钱虽是不缺但也不富裕,且早习惯了一件衣服穿到旧。穿到无瑕看不下去了,会给她买一些,或者知道她的脾气,将自己只穿了一两次的衣服送给她。她也就这么过来了。
“钱先生,可别只惦记着卖新衣服给我们。真的不好改吗?”小梅笑问。
“改也不是不能,只是不好——我担心的是万一改不到好处,得不偿失。”钱先生啧啧的,看看静漪。“您既然来找我,总是信我的眼光吧?就比如您身上这件大衣,就顶好的。前日国光赵太太的亲戚从英国回来带了件大衣给她,说是贵重得很,多少多少英镑,我看也没有这件好……哎哟不罗嗦这些了,请穿上给我看看,我们再想办法。”
静漪也只好去更衣间换衣服。
更衣间里比店堂内更暖和些。想必店里烧了热水汀。上海的冬天这样阴冷潮湿,有热水汀的屋子,格外让人欢喜。
更衣间里整面墙的镜子,显得抱着礼服的她娇小了许多。她开始脱衣服,外面小梅和钱先生在聊天……
钱先生等静漪进去,才转身低声问:“密斯梅,这位密斯程是什么来头,怎么没有听说过?”
“你不要啰嗦。总之是很重要的人。如果她的事情你给办砸了,我可要我妈妈姐姐嫂子表姐表嫂同学朋友们通通不要来你这里光顾了。”梅艳春故意板起脸。
“哎哟,那怎么会!”钱先生笑嘻嘻的,“我只是奇怪,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位女士。”
“刚刚从美国回来,没有在社交界露过面呢,你怎会听说。”梅艳春知道钱先生这样的人,嘴巴最是没有把门儿的,也喜欢在太太小姐们中间传递消息,就不欲多讲。她笑着问道:“苏二小姐还在上面?她来选新衣服?最近又有什么重要舞会么?”
“那倒没有。苏二小姐想必好事近了,心情大好,今天是试一件买一件的样子。”钱先生眉飞色舞。
“哦?好事近了?同谁?”梅艳春好奇心起,追问。
“还能同谁?苏二小姐心里只有那一位。”钱先生看看楼上,似有些避忌似的,轻声说。
“从来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亏得她肯伏低做小,人家可未必把她放在心上。”梅艳春笑着说。
“听说这回那家夫人亲自过问,下了命令要尽快完婚的。我看苏二小姐这回是很有把握的样子。密斯梅也知道这时局,说不准的,谁不是紧赶慢赶、好赶在打仗头里去呢?晚一步,都很难讲的。”
“陶夫人亲自过问就管用?那也过问了有两年了吧?”梅艳春笑着,“那人有孝顺的名声不假,婚姻这桩事么……又关时局什么事!”
“梅小姐!”钱先生笑着看她。
“怎么了?我就是看不上她那轻狂样儿。从前抢我三表姐的未婚夫,到手就甩,害人家自杀。”梅艳春也不掩饰她对苏二小姐的厌弃。只是她说着,忽的又笑了,低声道:“不过,我倒还得谢谢她帮三表姐撵走那个软蛋少爷呢。话又说回来,这也许就叫一报还一报……也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追着人跑。”
钱先生赔着笑,正不知说什么合适,就见更衣室门一转,换了装的程静漪走了出来。他眼前亮了起来,轻轻碰了碰梅艳春,要她快看。
小梅早看到了,只是笑着,不出声。
“哎哟,哎哟哟……我刚刚怎么说的呢?”钱先生脸上笑容灿烂。
静漪转身看着镜子。
灰粉色的礼服,十分的雅致。
静漪身量并不算高,脚上一对黑色皮靴鞋跟又浅了些,礼服就垂到地面上,并不能将这礼服的形状展现到最好。
钱先生立即要店员另拿来一对鞋子给静漪放在脚边,说:“密斯程请试试吧。”
静漪看看这对同样是灰粉色的缎面高跟鞋,大约有三寸高。
鞋子换上脚,店员细心地循例想请她踩地垫。钱先生则悄悄拦了一下自己的店员,站在静漪身侧后方,笑眯眯地说:“密斯程,怎么样?只要换双合适的鞋子,这件礼服就合身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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