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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梅长苏的内心独白手札(第1页)

我此生最后悔之事,大抵是在某个风雪交加的梅岭之夜,没有坚决命令黎纲,将那个从天而降、砸毁了我精心布置的刺杀现场、还穿着奇装异服的家伙,就地掩埋。

是了,我,梅长苏,江左盟宗主,化名苏哲,实则为十三年前就该死在梅岭的赤焰少帅林殊。我用了整整十二年,从地狱爬回人间,削皮挫骨,改头换面,以病弱之躯,执棋入局,目标明确——翻案,雪冤,扶植靖王,清扫朝堂,然后……安静地死去。

我的计划原本很完美。算无遗策,步步为营。直到那个叫火麟飞的家伙,像一颗燃烧的陨石,或者说,像一块烧红的炭,蛮横地砸进了我冰冷精密的棋局里。

初见时,他躺在雪坑里,身上穿着红金二色、非革非铁的古怪铠甲(后来他称之为“幻麟武装”,听听这名字),胸口一盏蓝灯闪得人心烦。我本该警惕,该审问,该将他隔离。可对上那双眼睛——清澈,坦荡,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种奇异的、未经世事的明亮——我鬼使神差地,把他捡了回来。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我“病”得最重的一次。脑子被梅岭的风雪冻坏了。

黎纲和甄平当时看我的眼神,活像我看晏大夫开出一剂虎狼之药。他们大概在想,宗主是不是毒攻心,神志不清了。

我将人带回江左盟,安置在客房。晏大夫诊脉后,脸色比我的还难看,揪着胡子嘀咕“非生非死,奇经八脉乱成一锅粥,体内两股气对冲得能拆房子”。我坐在床边,看着昏迷中依旧眉头紧锁、偶尔咕哝着“异能量”、“十万年”等古怪词汇的少年,第一次感到了事情脱离掌控的轻微眩晕。

我梅长苏,习惯掌控一切。人心,局势,甚至生死(我自己的除外)。这个火麟飞,是第一个,我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就无法用常理揣度,无法纳入算计的“意外”。

后来他醒了。眼睛睁开的瞬间,那里面跳跃的光芒,几乎要灼伤我久居阴寒之地的瞳仁。他道谢道得理直气壮,吃饭吃得风卷残云,对我的病弱投以毫不掩饰的、直白的关切,甚至试图用他那套“能量感知”的歪理来诊断我的火寒毒。

蠢得……有点可爱。

不,梅长苏,清醒一点。你是回来复仇的,不是来捡流浪小动物的。

我试图给他安排一个合理的身份,方便看管,也避免麻烦。远方表弟,海外归客,性情疏阔,不谙礼数。漏洞百出,但对付大多数人足够了。至于他那身古怪的力量……推给海外异人吧。反正死无对证。

我给他改名“林焰”。麒麟烈火,倒是贴切他那身张牙舞爪、随时可能烧起来的劲儿。只是不知,这把火,最终会照亮前路,还是焚尽一切,包括我自己。

如果时间能倒流,我绝不会对火麟飞说出“你学习能力不错”这种话。这大概是我一生中,仅次于捡他回来,第二愚蠢的决策。

我让他学习此间规则,本意是让他稍作掩饰,莫要因无知而惹祸,甚至能为我所用。我教他识人,辨势,知晓利害。他学得很快,过目不忘,举一反三,提出的问题角度之刁钻,有时让我都需沉吟片刻才能回答。

然而,我忘了考量最重要的一点——这人的“内核”。

他的思维逻辑,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简单,直接,非黑即白,信奉力量与伙伴,厌恶一切弯弯绕绕。他就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利刃,锋利无匹,却完全不懂何为“藏锋”。

于是,在墨韵斋,他能因为觉得刘通判公子的花瓶丑得“像被踩了一脚的橡皮泥”,就当着人家面哈哈大笑,用一连串直白到残忍的审美评价,将对方气得七窍生烟,顺便毁掉了我与刘通判苦心经营数月的利益勾兑。

我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少年理直气壮的“大实话”,和谢玉(当时他也在场)那几乎绷不住的愠怒,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是搬起一座火山,砸向了自己精心修剪的盆景。

黎纲后来汇报,说刘通判回去后砸了满屋瓷器,并扬言与江左盟势不两立。我按着痛的额角,吩咐将准备送给刘公子的那方古砚换成更贵重的,并附上一封措辞谦卑的道歉信(虽然我知道用处不大)。而始作俑者火麟飞,回来还一脸无辜地问我:“苏兄,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可那瓶子确实不好看啊。”

我能说什么?难道告诉他,在成年人的世界里,真假对错往往不如利益和脸面重要?看着他清澈见底、写满“我只是实话实说”的眼睛,那些算计与权衡,竟有些难以启齿。

这还没完。城西巷子,他路见不平,揍了三个地痞,救下祖孙二人。行侠仗义,本是好事。可他偏偏要放一句“这条街我罩了”的狠话,偏偏那地痞的靠山,与我在南城布局的一条暗线有牵连。他这一闹,打草惊蛇,吓得对方以为是我在敲打,连夜撤走了我安排多日、即将接头的关键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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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消息时,我正在书房推演北境布防。黎纲面带愧色地汇报,我沉默良久,手中的朱笔在舆图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失控。这是第二次。且比墨韵斋那次后果更严重。

我将火麟飞叫来,试图告诫他行事需谨慎,莫要擅动。他听得认真,点头如捣蒜,然后问我:“苏兄,那下次再遇到欺负人的,我是管还是不管?”

我看着他,那双眼里有困惑,有不平,唯独没有对“可能破坏计划”的愧疚。在他的逻辑里,恃强凌弱就该打,救了人就是对了,至于会不会影响别的,不在他考虑范围。纯粹得……令人头疼。

我最终只是挥挥手让他下去。能说什么呢?难道教他见死不救?我林殊做不到,梅长苏……也说不出口。

只是那夜,我对着摇曳的烛火,久未成眠。这把“刀”太利,也太难掌控。他的“直”,能破开最复杂的阴谋,也能轻易斩断我苦心编织的网。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但我心中某个角落,却因他这横冲直撞的“直”,悄然松动。这潭污浊的水,被这块莽撞的石头,激起了些许不一样的涟漪。或许,也并非全是坏事。

他说要与我做交易。他助我“创飞”所有挡路者,我谋我的天下。

那一刻,我心中警铃大作。如此直白地谈论杀戮与权力,却出自一个眼神清澈的少年之口,反差强烈得诡异。他就像捧着一把绝世神兵,却用它来切菜,还问你“晚上吃啥”。

我应允了。并非全信,而是权衡。他的力量,确是我所需。在那些阴谋无法触及的角落,在需要雷霆一击的时刻,这把“烈火之刃”无可替代。但我必须设下枷锁。

“听令,学习,展示极限。”这是我的条件。他答应得爽快,眼神坦荡,仿佛只是接了个跑腿的活儿。

竹林试刃,我亲眼见他徒手劈裂青竹,身形快如鬼魅。那不是武功,是更接近野兽本能的战斗技艺,高效,暴力,纯粹。黎纲和甄平脸色白,我心中亦是惊涛骇浪。这力量,已非凡俗。

但我更在意的是他的“底线”。我问他若遇高手如何,他答“唯快不破,唯力不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我问他弱点,他坦言持久战不行,惧诡道之术。坦诚得不像个身怀秘密之人。

这让我稍稍安心。至少,他并非毫无破绽,也并非……毫无原则。

于是,我给了他第一个任务——去青楼取名单。我想看看,在这等声色犬马、人心叵测之地,他这个“海外归客”,会如何应对。

结果……他背《论语》把全场灌倒了。

听黎纲转述时,我正在喝茶,闻言呛得撕心裂肺。想象一下那画面:揽月阁内,脂粉香浓,丝竹靡靡,一个俊俏少年立于中央,口诵“子曰学而时习之”,周围一群寻欢客面红耳赤地狂灌罚酒……

荒诞,滑稽,却又……奇异地有效。他用最不合时宜的方式,完成了任务,还顺便“教化”了一番嘴碎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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