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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春之按了按自动笔芯,又把笔芯按回去,她的心脏也跟着一突一突的。
“我……”她喃喃,“我在逃避。”
“什么逃避?”
“我在靠做题和考试逃避见外婆。”裴春之低声说,“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想起来几年前,小学身处舆论漩涡的时候,那个时候,即使是全班男男女女包括陈佳怡都不站她的时刻,她也从来没有要靠做题逃避——因为她真的不在意。
小学同学的爱恨她不放在心上,报复是等着一击毙命的时刻;但是外婆不一样。
她站起来,收拾包,顾榕也察觉她神色的变化,跟着站了起来。
“我们走。”裴春之冷静地说。
杨丞墨的司机负责把他们送过去。
路上,裴春之简单说了一下前几天沈星映来见她的事情,但隐去了自己有一瞬间想去死的想法。顾榕听完沈星映“明年不行,后年不行,迟早有一天可以”的论点,立即墙头草地被说服了,她担忧地问裴春之:“要不我们还是之后再来处理这个事情吧?”
裴春之笑着摇头。
“我觉得,现在就是很好的时机。”裴春之握住顾榕的手,“沈星映说,也许我要很多年才能处理好这个事情——是的,确实。如果外婆给了我残忍的答案,我或许要几十年才能坦然接受。但是崔女士也提醒我,不应该把事情往最坏的地方想。”
她深吸一口气:“我觉得,现在的我,已经有了面对答案的勇气。”
车停下来,顾榕和杨丞墨脸上都带着视死如归的表情,三人走下车,两个人像保镖一样端正地站在门口。
杨丞墨说:“加油,裴春之,不管结果怎么样,你下楼后,我们都立刻去九曲流觞玩到明天早上。”
裴春之失笑。
九曲流觞是莲池的超高消费洗浴中心,人均消费几千,有句广为流传的梗是:“有什么话去了九曲流觞再说”——难怪顾榕要拉上杨丞墨一起,感情是拉着at机一起来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杂乱的思绪一起飞远了。
裴春之深吸一口气。
前世今生,她头一次这么紧张——胜过全国比赛的考场,胜过走入高考的教室。这个秘密上辈子她一无所知,因此幸福地走到了死亡。
但是难道失去外婆的爱,她就失去了活着的意义吗?
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裴春之想起因为失去裴永明而疯癫的陆林花,她闭上眼睛,母亲的存在宛如一个活生生的错题本,她时时刻刻以此为鉴。
电梯打开,裴春之掏出钥匙,打开门时,十九亲昵地站在玄关的鞋柜上喵喵直叫,外婆从房间里走出来,她看上去很惊讶,因为裴春之没有打电话告诉她,她已经回莲池。
“之之?”
外婆给她找拖鞋,冲她笑,“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打电话?”
裴春之也笑,她换好鞋,放好书包,外婆已经在嘀咕家里没有好菜了。裴春之走到外婆身后,牵起她的手,拉着她走到桌边,外婆顺从地坐下来,只是表情依然迷惑。
“外婆。”裴春之收敛笑容,沉静道,“我从不觉得你很虚弱。”
裴春之仍握着她的手,“你曾经说过,你隐瞒外公他的肺癌,因为你觉得他很虚弱;我并不觉得你虚弱,我觉得你很坚强——尤其是在知道了一些事情后,我更加知道你是坚强的。”
外婆看上去有些茫然。
“所以,我想直接明白、开门见山地问您。”
“——您是因为陆春红,才对我这么好的吗?”
外婆的手颤抖着溜走了,裴春之没有试图再握住,她低着头,等待审判的到来。她要勇敢一点,再勇敢一点。人在痛苦和紧张的时刻会用蒙太奇的手法回想起零碎的记忆,并把它们如珠子一样连在一起。裴春之闭上眼,想起许许多多没有意义的时刻——死前渐渐失温的感受,梦中外婆的方言,上辈子外婆浑浊的眼睛,姚倩倩的眼泪,新安镇郊区星光熠熠的夜空……她曾经误以为被爱、误以为无望的人生。
“你从哪里听到的春红?”
“陆林花。”裴春之低着头道。
“她……她恨春红。”外婆说,“她是怎么说她的?”
“我不知道。”
裴春之其实知道,后来裴载之告诉了她更完整的陆林花评价陆春红的话,但是她有点不想说。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外婆伤心地说,“之之,我……”
“据说,四岁时,并不是陆林花不要我只要裴载之,而是您只想要留下我。”裴春之平静地说。
“……”外婆没有辩解,裴春之心如明镜,名为希望的感情像沙子一样溜走了,裴春之又道:“据说,我和裴载之的名字是为了纪念她。”
“……我以为她不会用这个名字的。”外婆说,“我以为她,我以为你……”
“以为什么?”
外婆抽泣起来。
“之之,你不懂,说实话,我也不懂。你妈妈是个疯子!我为你们取名字的时候,还没有想到我会养大你——名字,确实是为了故意让你妈妈难受……”
“为什么?”裴春之难以置信,她忍不住站起来,大声问:“为什么?”
陆林花的故事让她最共情的地方就是,陆林花居然也是那个不被偏爱的孩子。
她难以想象,也痛苦不堪。她寄情的外婆是上一代的陆林花……她不能接受,所以她一定得来听听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外婆伸手拭泪,她看上去很萎靡,喃喃道:“春红只比她大一岁,小时候,她缠着要春红陪她玩,我和外公加在一起也不如她爱春红。自从春红初中寄宿,不怎么回家后,她就变了,她问我和你外公为什么只给她穿旧衣服,为什么只有春红有新书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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