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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你外婆是怎么教出你这样的孩子来的!”
裴春之瞥他一眼,心想:我也不知道奶奶是怎么教出你这样的孩子来的。
她再了解不过这个父亲了。
裴永明和陆林花是相亲婚姻,他们两个之间没有爱情,也没有什么亲情——只是搭伙过日子而已。
他们两个各有各的缺陷,又各有各的难处,而他俩维持婚姻的秘诀就是他们有同一个爱好:那就是把气撒在孩子身上。
其实在他们接回裴春之之前,裴载之过得也不怎么样。
虽然物质生活充盈,但在裴春之回来之前,父母也会忍不住对他撒气。裴载之神经大条,虽然怕极了父母的打骂,却也没有怎么自我怀疑过父母是不是不爱他。
裴春之回来以后就不一样了。两个孩子站在一块儿,一个纤瘦白皙俊俏,一个肥胖内向瑟缩,事实证明,人都是视觉动物,裴永明和陆林花难免看不惯这个女儿,于是平日里的气多多少少都倾泻到了她身上。
其次,裴春之性格和裴载之不太一样。
裴载之是那种会大声哭,大声笑的家伙,他受了委屈,要立刻哭出来,父母骂他,他也会立刻反驳,往往父母打着他也有点心虚。
裴春之却总是沉默。她很能共情别人,知道别人为什么难过,为什么开心,又为什么崩溃。于是上辈子小小的裴春之常常在夜里捂着自己的伤口,给父母找好一个又一个理由。
父亲最近工作应该不太顺利、母亲做家务做得郁闷、哥哥没有考好试,父母知道后更加气急……
她一直以为裴永明和陆林花迟早有一天会知道她的爱。
裴春之被接到家里时才十二岁,她懂什么?她骤然到一个新的环境里,被动辄打骂,吃饭没有自己位置,没有自己的碗筷,甚至没有自己的房间——她只能反思,是不是自己做错了?
然而她又确实没做过什么。
最后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还不够好?
重生后的裴春之在裴永明和陆林花持续不断的啧啧逼问中一声不吭地吃完了这顿饭,在旁边干哭的裴载之终于发现父母相对于安慰他,更着急把妹妹骂一顿,于是尴尬地站起来,努力想用自己的小身板挤走妹妹。
裴春之纹丝不动。她小时候确实比较胖,但她早就不在意这些了,重生以后,她反而觉得胖子也有胖子的好处——瞧裴载之急的,他怎么都挤不动她。
她把一碗米饭吃了个大概,裴永明自己的饭还一筷未动,犹然口干舌燥地说教:“……你吃这么多要吃成猪吗?裴春之,大人跟你说话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你听得懂人话吗?”
裴春之拿过盛汤的勺子,细细地给自己舀了一碗满是干货的汤,然后一饮而尽。她抹着嘴站起来,终于想起来对裴永明聊作回应:
“爸,你说啥?”
重生第一天,战绩:把父亲气得绝倒,把哥哥气哭。
减肥成功的高考状元3可怜的厕所门板……
兵荒马乱的晚饭结束后,裴春之躲到卫生间里,从薄薄的门板里面听见家里另外三个人在客厅乱成一团。
裴载之好像真的哭了,裴永明和陆林花找不到裴春之,把一股气都撒在了裴载之身上。裴春之把后背贴在门上,侧对着镜子细细地梳头。
她都忘记自己十二岁居然长这样了。
蘑菇头,厚重的刘海,因为青春期不断冒出来的痘痘被刘海进一步催发,她脸上皮肤也不好。
外婆带她的时候,乡下没有好衣服,她的绝大多数衣服都是拿一些旧料子、被子改的,甚至是上世纪的产物,自然显得老土。
她把自己的刘海掀开,对着镜子打量自己的五官,她的眼睛耷拉着,双眼皮因为脸上的肉而变成了内双。总之,她确实长得不好看。
但那又怎么样呢?
裴春之洗了把脸,在水声中听着客厅的战局愈演愈烈,然后又归于平静。等到客厅只剩下裴载之隐约的抽气声后,裴春之擦干脸走了出去。
裴载之坐在地上,果然在哭。他哭得脸涨红了,显然最难过的那股劲已经过去了,正一抽一抽地在地上擤鼻子。他听见开门的声音,抬起头,望见裴春之走进来,脸上浮现一种兼杂恨和扭曲的表情。
“傻逼。”
他低声骂道,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两个肿得像核桃的眼睛努力做出瞪视的表情,恶狠狠地看着裴春之,裴春之反而微微一笑,扫了一眼餐桌,发现那张罪恶之源的人体力学椅不知什么时候被搬回了裴载之的卧室。
但是还是只有三张凳子。
裴春之一时默然,想起来前世她第一天被接到这里的晚饭,她发现根本没有她的位置,却连问一句都不敢,最后端着饭碗,默默地在厨房吃完了第一顿饭。
眼泪掉到饭里她也一语不发,然后化开。真正十二岁的裴春之没有分辨的勇气,她抹着眼泪,连像裴载之这样放声哭泣都不敢。
她以为自己把这些事情都忘记了,可是重生到这一天,她居然全都记得清清楚楚——人会自动删除和忘却让自己痛苦的回忆,但等到真的重新走到那个地方,一切的事情都会涌入脑海。
在大巴车上颠簸的时候她还有些茫然,不知道这一次要怎么面对这两个早已决裂的父母。可真的到了见面的时候,她忽然放松下来。
死都死了。
这一次她只想弥补自己。
就从餐桌的凳子开始吧。
她永远不会忘记,她也没有办法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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