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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遇（第1页）

再遇

又到清明，不知道为什麽，这一天总是雨多晴少。手中打着伞，站在一块墓碑前，看雨水溅落在青石板上，脆生生摔成无数颗粒，将自己撒进大气中。

水滴清冽，无心，也无情。

“小邪，张起灵，没有心。”雨并不大，只是树叶上水汽积聚，凝成一粒粒水滴滚打而下，溅在石碑上，似乎这样摔碎了自己，就能把石板润成自己的属性。

他还没有来。

我从去年就搬到了陵园。这里是九门的陵园，二叔，三叔，潘子，王盟，哑姐，佩姐，白蛇，达叔，皮包，还有解家的，张家的，齐家的，陈家的，无论恩仇，都在这里长眠了。当然，还有我。

眼前这块秃碑，就是我的，光溜溜什麽都没刻，却占据陵园最正中位置，四周清出一片空地，供後人集体悼念。吴邪，在如今九门新一辈人口中已成为传奇。每年清明冬至正午，黎簇都会带着九门全体在这块碑前矗立几分钟，不烧香，不供奉，只是静静默哀。

当年的愤青小夥子，如今也是个沉稳狠辣的中年大叔了。

脚步声临近，摸摸鼻子，我还是撑着伞走开了。在自己的墓前悼念自己，算怎麽个事儿？

回到小别墅，我换好睡袍，沉沉望着远处攒动的人影。这是陵园内专门为上坟时大家歇脚而造的小别墅，平日则给看守陵园的人临时居住。自从两年前我在这具肉体中苏醒後，就搬了进来长住。

时光荏苒，距离吴邪身死已经过去二十年，胖子死在了我前头，也总算是保全了他与张起灵一生的兄弟情谊。

二叔在我死後就很少露脸，齐羽的悲剧再次在他面前上演。想起二叔，我心中酸楚无法言表。

我的眼中只有张起灵，为他焦虑伤心发狂，我眼中任何旁的人都成了张起灵的爱慕者，或是加害者。

我曾经以为吴二白爱慕张起灵，可是在我死後他对张起灵赶尽杀绝。

我也曾以为黎簇仰慕张起灵，可是他在吴二白死後坚定不移驱逐张起灵于九门之外。

我曾以为谁都像我一样在乎张起灵，我看不见他们的付出，感受不到这些人围绕在我身边的初衷。

我是混蛋，我把所有的温柔给了张起灵，却对旁人留下了冷漠的背影。今天，我不知道张起灵身在何方，静静呆在陵园中，呆在这些为我伤心，为我死去的人中，我竟不再想念张起灵。

我想念王盟，想念二叔，想念潘子，白蛇，皮包，这两年间，我每日拿着抹布擦拭每一块墓碑。我不後悔走到今天，只是後悔在这些人活着的时候，不曾为他们对我的情意而感到幸福，我背负着衆人的付出结果却将这一切都掩埋在了张起灵带给我的伤痛之下。

我是混蛋。二叔对我言听计从，我的桩桩恶行，件件有他帮助，我却连不要步齐羽後尘，都不能为他做到。小花和秀秀，因为我的苏醒而失去了养了二十年的儿子。王盟虽然傻了一些，一如当年冒死上长白山阻止我找张起灵，只是这一回，我没有那个心力再救下他，他死得草率，终也是为了我。

这一切不幸说到底，只因我，目空一切，看不见身边的风景，只知追逐天边那终是要离去的彩虹。

然而，我已经奔出太远太远，如果现在停下，我将一无所有。至少，让我再见一次他，再做一次选择。

去年他来过，清明过去一个礼拜左右，有一天，我的墓前多了一些泥脚印，不用分辨，我就能知道是他。

张起灵这些年踪迹全无，吴二白为了我的死，天涯海角追杀他，为了张起灵的失忆，又对黑瞎子杀无赦。南瞎北哑的名头起于老九门，最後也终于老九门，令人不胜唏嘘。

二叔死後，我以为黎簇至少会照应他，没想到他也延续二叔的原则，虽不再追杀，却不许他出现在九门任何地界，接触九门中任何人。

黎簇说，他怕张起灵找到未苏醒的我的肉身，一不做二不休，再杀我一次。黎簇是看着我为张起灵可以做到什麽地步的人，他说他知道我被黑金古刀穿胸而过的时候，他只想笑，笑我这个自以为抓住一切的人到头来却没抓住自己最需要那一样东西。

何其欣慰，吴邪，你的身边有这样多的关爱。

可你依然最关心一一张起灵在哪里？

黎簇告诉我，九门追杀驱逐了张起灵二十年，张起灵也追杀了黑瞎子二十年。说到底，也许张起灵根本没在意过身後的追兵，他比谁都跑得勤快，因为一旦停下来，他就再也别想跑了。

我死前，他似乎已经强行唤醒了关于我的记忆，这二十年，他追到瞎子了吗？

应该没有，瞎子当年应承过我，必不会让他死，是以，这对冤家兴许就这麽借着一追一逃来消磨这二十年的光阴。

我最後的记忆有些模糊，还需要多次读取才能足够完善。从醒来起，只要有机会回北京，我都会在解家陪伴小花和秀秀。花儿爷多了些皱纹和白发，他没有使用麒麟竭，黑瞎子也消失地无影无踪。离开那两个牛逼轰轰的家夥，我在解家的日子过得无比开心。

“喂喂喂，不是吧！都说你比我爸还老，我还不信，要不要这麽容易痴呆啊！”回过神，眼前一个俊美青年正站在窗外冲我喊话。是黎曜，黎簇的宝贝儿子，如今九门名副其实的大少爷。

“知道我是长辈，也不放尊重些。”我这具肉身从小被重点关照着养大，与黎曜本来相熟，如今多次接受尸鼈丹传承记忆，小夥子一点点看我接受改造，也不难过，反倒对我十分好奇，没事就喜欢粘着我问东问西。

“我在这里站半天啦，是你目中无人！”许久没听到这样客观的评价了，张起灵失忆後，吴邪就成了杀人狂魔和科学怪人，再无人敢这样与我说话。

黎曜是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黎簇把他宠上了天，这孩子却是个宠得起的，在九门人缘颇好。

“你有事？”我空有一张嫩脸，心中却是沧海桑田。

“我说，你就打算在这里当一辈子守墓大爷？”

“这里都是我的故人。”黎曜只知道我是借尸还魂，并不知道我其实就是那座五名冢的主人。

“打住！我可不是土夫子，你们这些牛鬼蛇神我怕的！”时代造就人，如果张起灵能在这样健全的家庭长大，是不是也会这样向人撒娇？告诉我他害怕，他无法承受，闭上眼捂住耳朵躲在我怀里？

“你好歹是九门的大少爷，黎簇宠着你，你还真不打算下斗了？”打开门让人进来，小夥子一米八五的个头，从小练习格斗搏击，体态匀称矫健，三两步窜到沙发上，像只猫似的蜷着烤火。

“我太高啦，不像你，从小学缩骨，钻洞的活我干不了！”他说的是我这具肉体的童年，虽然学过缩骨，无奈记忆被格式化，现在我这个系统中并没有安装驱动，也就无法啓用缩骨这个硬件了。

“你爸也不会缩骨，你爸像你这麽大的时候枪都没摸过呢，说真的，你该下去看看，挺有意思的。”我对这位大少爷也生不起气来，从记忆苏醒以来，我待他不比任何人差。

“行行行，下回你见着好玩的斗，叫上我。不过你可得少带人！回头我还在九门混呢！”青头下斗总是大惊小怪趣事多多，黎曜小时候黎簇舍不得让他去，等现在大了吧，别人都早已对粽子见怪不怪，他大少爷的面子又挂不住，死活不愿去了。

“放心，我一个人带你去。”

“真的？你身手我是放心，就怕我爸不同意。”

“有我在，你爸没意见。”黎曜自从发现自己老爸对我硬不起来，就知道向谁撒娇更管用了。

“好吧！那我也去看看粽子长什麽样！”小夥子拿起茶几上的零食吃了几口，”被你一说，我现在就有些想去了！我去问问我爸，最近有什麽好的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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