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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我,表情有些诧异,喝了声:“坤甸!”
坤甸这才从我身上跳开,可还围着我乱蹭,嗷呜嗷呜地叫,脖子上的黄金佛铃叮叮当当的响成一片。
我晓得它肯定是认出了我,畜生远比人灵敏,亏得它不会讲话,不然我此刻早已身份败露。见薄隆昌意味不明地打量着我,不知在琢磨什么,我心下发虚。薄秀臣磕着花生,笑笑:“明叔,坤甸怎么回事啊,是不是饿了,喂过食没有?怎么随便扑人呢?”
明叔是薄家的大管家,一听马上应声:“喂了,刚喂。”
要知坤甸是婆罗西亚王室赠予薄家的吉祥物,饿着谁也不敢饿着它。我站起身来,扣上扣子,正要退到一边去,薄隆昌却朝我招了招手:“哎,后生仔,你过来。”
我低着头走到他身边,他问:“新人来的?叫什么?”
“阿实。”我看薄秀臣一眼,装得怯生生。
薄隆昌嘴角噙笑地审视着我,一手拇指拨着手里的沉香佛珠,眼镜后目光上上下下在我的脸上身上转了个遍,又飘往桌对面去:“老四啊,你瞧他,是不是很适合做乩童啊?”
我一怔,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滋味,乩童,竟然又是乩童。
十来年前,我就当过乩童。
所谓乩童,就是婆罗西亚原始宗教中特有的“觋”,白话讲就是神巫、灵媒,如今婆罗西亚举国信仰的宗教是南传佛教与本地原始宗教的融合产物,乩童这种存在便也得以延续至今。在婆罗西亚当一回乩童,就跟在潮汕地区祭妈祖节上扮一回妈祖一样,是万众瞩目的荣耀,不过真要我说,乩童是不是真能请神其实没屁大所谓,重要的是会做戏,长得好,在节日庆典上撑得起场子,担得起乩童的身份。
薄四叔笑起来:“坤甸从来不随便扑人,龙婆培大师不是说,它亲近谁,谁就是吉星?十多年了,又天降了一个吉星,肯定是大哥吃斋念佛的福报,我薄家要转运,更上一层楼啦。大哥要是相中他,不妨让他试试啰?”
“四弟乱说什么,我薄家运势不是一直好得很?什么吉星不吉星,我看啊,是他身上太臭,坤甸对气味敏感才扑他。”二姨太嗤一声,手里小扇子扇得飞快,往我身上看的目光却凉丝丝的,“一个下人,让他当乩童,老爷也不怕晦气?”
“什么下人不下人,又不是旧时代,”薄三姑语气漫不经心的,“当今社会,人人平等,读书要是读得少,就应该多出去走走,二嫂,你说是不是?”
二姨太被呛得当场红了脸,一时语塞,薄秀臣倒是笑容不减:“三姑说的是,阿妈,等下个月我休假,带你去瑞士玩玩。”
“好好,我的阿臣最孝顺。”二姨太脸色瞬间缓和,往薄三姑另一侧的缇亚瞟了眼,“唉,也不知那两个什么时候回来,阿川这做大哥的好不容易回来了,他们也不晓得回来看看。”
缇亚压根没搭理她,倒往我身上看来:“没几天就是盂兰盆节,老爷要是属意他当乩童,不如我来教他乩童舞?”
“你又要看店,又要拍广告,挤不挤得出时间啊?”薄隆昌瞧向她的眼神宠溺,教我一看就生理反胃,想吐,谁知下一秒我的屁股就被博隆昌拍了一下,“明叔,你带他去试试乩童的祭衣。”
我心里骂遍了薄隆昌祖宗十八代,跟着大管家明叔走到下厅的房间里,被他拍了屁股的那种恶心感还挥之不去。
但我心里清楚,因为坤甸的缘故,我引起了薄隆昌的注意,甚至可以说是兴趣,这可说是老天赐给我的千载难逢的报仇捷径,我不能放过。在镜前将衣服脱光,我接过明叔递来的祭衣,他站在一旁,取了烟枪,边吞云吐雾边打量我,表情颇有些复杂。
“这么多年,你是第二个坤甸主动扑的人,难得啊,以后去天苑伺候老爷,记得放机灵点,哄得老爷开心,有你好日子过。”
“谢谢明叔提点,不知可不可以麻烦您拿支眉笔来?”我笑着问他,明叔愣了下,喷出口烟笑了,“是个机灵仔,等着。”
他走后,我端详着镜中穿着乩童祭服的自己,不禁走了神——十多年过去,我长高了这么多,这乩童礼服还是这一身,我却还能穿上。
说来十多年前我会成为乩童,其实并非偶然,不过,我和坤甸的确算得上有缘。
王室将坤甸赠送给薄家,是薄秀臣天台事件后没几个月的事,在阿丽塔公主十五岁的生日宴上,薄家与王室正式结了姻亲,王婿理所当然是身为长子的薄翊川。
一只在婆罗西亚被视为神兽的云豹,作为薄家献给王室的极其丰厚的彩礼的回赠,再合适不过。
云豹本就是栖息在热带丛林里的野物,薄家占地几千公里的阔大花园于坤甸而言可谓得天独厚,从它来到薄家起,就在花园里神出鬼没,薄家压根没几个人和它打过照面,更别提与它亲近。
我遇到坤甸也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傍晚,我刚上初三,没几个月就要中考,薄翊川禁止我打游戏,我就躲在那儿偷着打,还在树洞周围用麻绳系了圈铃铛,薄翊川一来我就能及时的藏起来,也就从没被他发现过。
当时我正在树洞里打游戏打得不亦乐乎,就听见周围叮叮当当的一阵响,吓得我连忙把游戏机往底下塞,谁知一钻出树洞,就看见一团长满斑点的影子撞进了树洞里去,疯狂乱窜,胡乱抓刨,并发出嗷呜嗷呜的惨叫声。我眼花缭乱,半天才看清这竟然是那只云豹,尾巴末梢上挂着只蝎子。我在花园里野惯了,从不怕这些虫子,一脚踩住它尾巴,捡了根树枝把蝎子挑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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