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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骨不移
石磊依计而行,那“锦绣坊资金周转不灵,欲寻特殊借贷”的风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果然在特定的圈子里漾开了层层涟漪。不多日,便有几位背景复杂的豪商通过各种渠道,隐晦地向石磊探询细节,其中不乏与漕运副总兵何冲丶榷场使马文才关系密切之人。
然而,就在林微熹与靖王暗中布网,静待鱼儿上鈎之际,三皇子一党却出人意料地改变了策略。
这一日,一位不速之客递帖拜访永宁侯府,指名要见林微熹。来者竟是三皇子府上的首席幕僚,姓柳,人称柳先生。此人年约四十,面容清癯,三绺长须,一身儒雅之气,眼神却透着精于算计的锐光。
太夫人与林弘远闻讯皆惊疑不定,不知三皇子府意欲何为。林微熹却心中冷笑,看来对方是硬的不行,要来软的了。
她在布置雅致的小花厅接待了柳先生。双方见礼落座,丫鬟奉上香茗。
柳先生并未绕圈子,轻呷一口茶後,便含笑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优越感:“林司造年轻有为,技艺超群,更难得的是处事果决,力挽狂澜于既倒,实乃女中豪杰。我家殿下对司造欣赏已久,常叹如此英才,若不能为国尽力,实乃朝廷之憾事。”
林微熹垂眸,拨弄着茶盏盖碗,语气平淡:“柳先生过誉。微熹一介女流,不过偶得先母遗泽,钻研些微末技艺,蒙陛下不弃,赐予虚职,已是天恩浩荡,岂敢妄谈为国尽力?”
“司造过谦了。”柳先生笑容不变,“殿下深知司造经营不易,近日更听闻司造産业似有周转之忧?殿下惜才,不忍见明珠蒙尘,愿施以援手。只要司造点头,莫说些许银钱,便是江南丝路丶宫中采买,殿下皆可为司造铺平道路。届时,司造便可专心技艺,何须为这些俗务烦心?”
他话语中的招揽与利诱之意,已是昭然若揭。更隐含的威胁是,若她不识擡举,那麽目前的“周转之忧”恐怕会立刻变成灭顶之灾。
林微熹心中明镜似的,三皇子这是见强攻不下,转而以利相诱,欲将她收归己用,至少也要让她保持中立,不再与靖王合作。若她真是那等目光短浅丶贪图富贵之人,恐怕此刻早已心动。
她缓缓放下茶盏,擡眸看向柳先生,目光清正,不卑不亢:“柳先生代三殿下美意,微熹心领。然,微熹虽出身商贾,亦知‘忠义’二字。陛下授我织造之职,是信我技艺,勉我上进。微熹唯有兢兢业业,以精妙绣品回报君恩,方不负圣望。至于殿下厚爱,微熹福薄,实不敢受。産业周转之事,不过是经营常情,自有解决之道,不敢劳烦殿下挂心。”
她这番话,看似谦恭,实则绵里藏针。擡出皇帝恩典,表明自己忠于的是君王,而非某位皇子;强调以技艺报国,点明自己的立身之本;最後婉拒招揽,表明不惧威胁。
柳先生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他没想到这女子如此油盐不进,且言辞机锋,滴水不漏。
“司造可知,这京城风云变幻,非一人之力可抗?择木而栖,方为明智之举。”柳先生语气微沉,带着最後的警告。
林微熹站起身,姿态优雅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凛然:“微熹只知,立身处世,当以‘风骨’为先。有所为,有所不为。若为眼前利益而背弃原则,与禽兽何异?柳先生,请回吧。今日之言,微熹只当从未听过。”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
柳先生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神色坚决,毫无转圜馀地,知道再谈无益,只得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送走柳先生,林微熹独自在花厅站了许久,方才那番应对看似镇定,实则後背也已沁出薄汗。她知道,自己今日彻底得罪了三皇子,未来的路,将更加艰险。
是夜,林微熹将日间之事告知了前来听取诱饵计划进展的萧执。
萧执听完,沉默片刻,玄色的身影在烛光下显得愈发挺拔冷峻。他擡眸看她,深邃的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赞许,有担忧,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动容。
“你可知,拒绝他,意味着什麽?”他声音低沉。
“知道。”林微熹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意味着我们将面临更疯狂的反扑。但,有些底线,不能退。若今日我因利而屈从于三皇子,他日便可因惧而背叛王爷。如此反复无常之人,王爷敢用吗?”
萧执凝视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一丝虚僞与动摇。他忽然向前一步,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说得好。”他低沉的嗓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温柔,“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块通体剔透丶毫无杂质的羊脂白玉佩,玉佩呈祥云状,雕工简洁古朴,却自有一股温润光华流转,一看便知并非凡品。玉佩下端系着玄色丝縧,丝縧上似乎还用更细的银线绣着隐秘的纹路。
“此玉随本王多年,可辟邪祟,静心神。”他将玉佩递到林微熹面前,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今日赠你,望你……永如今日,风骨不移。”
这已不仅仅是盟友之间的信物,其中蕴含的意味,林微熹岂能不懂?她的心猛地一跳,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一时间竟不知该不该接。
“王爷,这……太贵重了……”她声音微涩。
“收下。”萧执语气不容置疑,直接将玉佩塞入她手中。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皆是一顿。他的指尖微凉,却仿佛带着电流,熨烫了林微熹的掌心。
玉佩入手温润,仿佛还带着他身体的馀温。林微熹握紧了玉佩,只觉得心跳如擂鼓,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与慌乱席卷了她。她不敢擡头看他,只低声道:“……多谢王爷。”
萧执看着她微红的耳尖和紧握着玉佩的手,冷硬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三哥招揽不成,必会加快其他动作。诱饵计划需提速,边关与漕运那边,本王会再加派人手。”他转移了话题,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你这边,一切小心。”
“是。”林微熹低声应下。
萧执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书房内,烛火摇曳。林微熹独自站着,掌心那块玉佩沉甸甸的,温润的触感久久不散。她看着玉佩上简洁的祥云纹路,心中五味杂陈。
这不仅仅是一块玉,更是一种承诺,一种认可,一种……她不敢细想的情愫。
风骨不移……
她轻轻摩挲着玉佩,眼中渐渐恢复了清明与坚定。
前路虽险,但她既已选择了这条路,选择了与身边这人并肩作战,便绝不会回头。
无论未来是风是雨,她都将持此风骨,与他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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