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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欠沙红雨良多,欠了十年的平安喜乐,欠了十年的顺遂完满,也欠了沙红雨至死等不到的一句回应。
这些她都还不了,只能从别处还。
今生积善,来世福报加身,她惟愿沙红雨来世不必再遇上她。
说起来,昨夜她又做噩梦了,梦到自己惨不忍睹的死状。
血肉狼藉,像是被搅成了一滩烂泥。
今夜她想了一下,她既已失去沙红雨,灾祸无人替她杜挡,她的死期是不是要到了?
到得有点太急了,或许她要和这些瓮同归于尽了。
竟是在死前这刻,她才发觉,旁人受鹿姑蒙蔽残害,都恨鹿姑入骨,她却有几分感激。
若非鹿姑,她便不可能与沙红雨以姐妹相称,必也不可能与沙红雨绞缠至终。
虽然说,她与沙红雨的这段相识,根本称不上好。
耳边簌簌响。
不止一只,她的影子被埋没了,层层迭迭的人皮瓮在她身后现身。
沙红玉转身避开人皮瓮,顺手折了一片新叶。
刚折下叶子,她就被人皮瓮抓住脚踝拖在地上,皮肤痛得像被泼了酸。
翁家的鬼降只传继承人,在场的人裏没一个会的,他们的降术根本影响不了这些非人非鬼的皮囊。
蔺家这几个小辈的护身仙灵,自然比不上蔺翠石的那条金冠灵蛇,没有那么骇人的威压,震慑不住成群的人皮瓮。
“仙灵”饶是将人皮瓮的皮囊撕裂,那皮囊也仍拖着沙红玉的一条腿不肯松开。
皮囊开裂后,好像一件被拉开了拉链的衣裳,半个身就那么塌瘪了。
裏面钻出一大群无处藏身的蛊虫,飞快覆上沙红玉的手脚。
沙红玉忍痛吹响叶笛,呜嘤一声,高亢嘹亮得好像唢吶,又似鸟雀啼晓,偏偏此时正值深夜,天色暗如泼墨。
驯虫最古早之法,是以叶笛为引,再投其所好。
人皮瓮忽然静滞,翁蔺两家的人也愣住了。
沙红玉还在继续吹,吹出了时而急切、时而幽缓的调子。
随之,那些潜藏在管道和地缝中的人皮瓮,汩汩声冒出头。
它们从各种暗沟和夹缝间淌出,先是变成一滩肉饼,然后徐徐从地上隆起,将自己当成橡皮泥,捏出一个人形。
所有人皮瓮都奔着叶笛声去,躁狂的姿态变得和缓许多,似也不嗜血嗜肉了。
就连附在沙红玉身上的蛊虫,也徐徐从她身上退开。
这控蛊之术在当下实属罕见,叶笛声或轻或重,或急或徐,都会影响瓮中蛊虫的一举一动。
此法之所以被摈弃,便是因为叶笛不好掌控,一个不好便会引火烧身,连吹笛人都会被蛊虫掏空吃净。
沙红玉吹奏叶笛,吃力地从地上爬上,手脚上已找不到一处好皮。
她冷汗淋漓地提踵后退,发丝全被打湿,心跳再快,也不敢乱了气息。
奇形怪状的人皮瓮聚在她身前,乌泱泱一大片,人山人海。
有些个被烧得半焦,一边循着叶笛声向前,一边往下漏虫子。
瓮中的一些虫子也被烧得焦黑,掉下来的那些,要么脚已蜷缩,要么半死不活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众人恓恓惶惶地望过去,不敢再喊沙红玉,生怕扰乱了笛声。
他们相视一眼,想趁势将人皮瓮一网打尽,岂料沙红玉早就有了主意。
沙红玉竟转身往火焰腾天的地下室靠近,她想亲身将这些人皮瓮引入火中!
蔺家的护身灵物奔入火中,衔火而出,将火焰吐向人皮瓮。
火焰烧上皮囊便算大功告成,人皮瓮饶是没有完全化灰,也要被烧个半残。
这种被火烧穿的皮囊,即便有幸奔逃匿迹,也没法再供蛊虫寄宿。
沙红玉吹着那一片叶,嘴唇近已麻木。
这吹叶控瓮的法子,是她学成后第一次施用。
她十岁学成,现今只记得前半段,后半段根本记不得,所以她只能反复吹奏前半段,将人皮瓮诱引靠近,而不能完完全全控制它们。
只要叶笛还响着,人皮瓮就能岿然不动地被大火焚烤。
叶笛一旦停歇,这些人皮瓮未必还会如此乖顺,它们如若四散奔逃,火势还不知道会被带到哪裏。
沙红玉嘴唇发白,舌已经失了知觉,她总感觉,下一秒自己就要吹变调了。
变调的一刻,人皮瓮多半会把火带向她。
不过她还是没有停,她得眼看着这些瓮全部烧成灰烬,才安得下心。
不计可数的人皮瓮立在庭院中,身上火光灼目,硬是将那股冲鼻难闻的腐臭盖过去了。
空气中,只有浓郁的焦糊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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